只说陈登循着药味与哀嚎声,穿过新伐的林地,抵达山包下新建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与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脚下是新踩出的土路,两侧堆满粗壮的树干,树皮上还挂着湿漉漉的青苔。
山脚下,三座陶鼎架在石灶上,鼎中药汤翻滚,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气。几个郡兵正用木瓢舀药,灌入陶碗,送入营地。
营地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
陈登皱眉走入营地中,靠近哀嚎的草棚,掀帘一看,只见其中躺了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潮红,有的浑身颤抖,有的神志不清地呓语。
两个张翼弟子熟练的穿梭其间,一人用湿布擦拭病卒额头,另一人将捣碎的草药敷在患者手臂的溃烂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龙,缘何至此?”
陈登回头,见王豹与郑薪并肩走来。
此时,王豹穿着短打,裤腿挽到膝盖,靴上沾满泥浆,全然不似侯爵模样。
郑薪则抱着几卷羊皮纸,隐隐识别出是某种圆轮的考工图。
陈登当即拱手行礼,虽双手呈递一卷竹简:“明公容禀,吾等已将攻寨之策拟定,特呈明公批示。”
但见王豹将手往身上一蹭,一边接过,展开竹简,一边笑道:“区区严白虎,诸君几定计便是,何必问某……呃……”
话至自处,他笑容戛然而止,看着竹简上一条条毒计,面色古怪:打个严白虎,你们至于这样么?攻心离间、诱敌深入、调虎离山、四面楚歌、兵粮寸断、围三阙一,最后来个驱狼吞虎,连鄱山部洪明都算计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对阿瞒用兵呢,这严白虎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登见王豹此态,不由一怔,心中暗道:常听闻明公在平黄巾一役,攻无不克,深谙兵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斯,吾等如此周密之策,明公竟还不满。
于是他毕恭毕敬拱手一礼:“敢问明公,不知有何不妥之处,还望主公指点。”
王豹见状,咳嗽一声:“咳,这驱狼吞虎之计实为妙策,其余便按照诸君所定,需要张道长配合之处,只管找他。只是……这毁粮田之举,略有不妥。吾等虽佯装山越,亦当以王师之姿,不该动民田。某看有离间之计在前,此处可稍作调整。兴霸可夜袭,纵火烧其水寨,引贼军追击,文则下游聚歼水寨之后,登陆毁其全部战船,采用袭扰战术,贼若追击,便退回江中,贼若退回,便再扰敌,最后待寨中流言发酵便是。”
陈登闻言恍然,只当王豹已将严白虎部百姓,视为治下之民,当即拱手赞道:“明公仁德,吾等不毁其粮田,想必山民对吾等抵触便更小几分。”
王豹笑道:“动兵之前,还需告诫将士,攻入寨中之后,对山民黔首当秋毫无犯,允许且鼓励弟兄们娶纳山越未婚或丧偶的女子,凡娶纳山越女子者,赐五千钱以补家用,待梯田修建好后再赐田十亩,供养家糊口,然某所言是娶纳,凡有强迫或奸淫掳掠者,休怪某军法无情,此外——”
说话间,他看向竹简中提及的圆楼,眯了眯眼道:“所部豪族、酋长等不算其中,破寨之后一个不留!”
陈登闻言皱眉道:“明公,这……”
王豹抬手打断,笑道:“某知道元龙所虑,然吾等要推行新政,教化万民,彼等之中‘旧势力’,为保全其地位,或反对‘三司六曹制’,或反对学中原文化,亦或反抗策试取吏,只会是吾等阻碍,吾等志在整个山越,没空和彼等勾心斗角。破其圆楼之后,其所有财富分之给民众,以收民心。”
陈登闻言心中泛寒,迟疑问道:“若有‘旧势力’愿归降主公,愿学中原文化,愿以策试重获权柄,可还除之?”
但见王豹拍了拍陈登肩膀,微微一笑:“倘有一日,是山越攻克徐州,以山越巫术取仕,元龙会去学巫术么?山越不是中原,元龙不必申引去别处,若是中原大族,自是当怀柔则怀柔。然今为山越之地,某等既已动刀兵,便需以雷霆之势,为礼乐教化、化猎为耕扫清一切障碍。”
陈登暗松一口气,拱手道:“明公远虑——”
随后他一指茅屋中的病患,疑惑道:“明公,这些弟兄如何成了这样?”
王豹叹气道:“初令弟兄们伐木之时大意了,原以为此处临近闽江,该是鲜有瘴气毒虫,便未叫弟兄们捂住口鼻和皮肤,这些弟兄们,有的是吸入了瘴毒;有的是毒虫叮咬,与人斗易,与天斗却难。”
随后他微微一笑,看向山包:“好在张道长入山游方一年,对此地瘴毒、疟疾之症已颇有研究,众弟兄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陈登闻言一怔:“奇哉怪也,瘴气该只存于深山古林,山风不通之所,此处常年海风,怎也会有瘴毒?”
王豹笑道:“元龙有所不知,瘴气生于腐叶堆积、水汽不散之处,此间正是因常年海风,故平日不显。然吾等伐木,古树倾倒,激起腐败之土,故惹起瘴毒,待伐尽此丘,辅一把大火,瘴气自消,届时才可开挖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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