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台山脊,八千沂山军如墨龙盘岭。
五千五百泰山老兵和两千五百严州乡勇,行军半月,终翻越天台山。
他们走的这条道,需横穿古林。
这支兵马虽久居泰山,惯于山地行军,然山高林深,一路失足落崖者百余,攀登摔伤者,重伤近两百,轻伤三百余。
此外,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尽管张翼带十余弟子备足草药随行,一路要求士卒以粗麻捂口鼻行军,并禁止饮用生水,每次煮水皆放入少许藿香、佩兰以解瘴毒,却仍有五百余士卒患疟瘴之疾。
虽已及时救治,但高热、呕吐、腹泻之症犹在,体虚力弱,难以作战。
八千大军出严州,尚未交战,便已耗去千余之兵。这还是经验老道、医护齐备的沂山军,足见此道艰难;若换寻常兵马,只怕十不存一。
天色渐入黄昏,臧霸下令全军集结休整,却禁止生火。
七千能战之兵,啃着冷馍,个个磨拳擦掌,双目赤红,犹如饿狼。原因无他——所带口粮不足一日,当真已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张翼早已探明,陈仆部据天堑而守,坐拥平原亦耕亦盗,粮草充沛。只要攻克主寨,短时间内不忧粮草;且八月金秋在即,只要斩杀陈仆,抢占平原,何愁山民藏入深山、据守不降?
一则,沂山军乃王豹心腹兵马,操练已久,忠诚度不必多言;况且深山老林之中,纵使想当逃兵、意图哗变,亦无处可去。
二则,山路行军,只能轻装简行,若带辎重,如何翻山越岭?
三则,此路臧霸、张合、潘凤三将,皆乃悍将,娄圭又善奇谋。出行之时,四人便已商定:翻山越林,本就是为绕过陈仆防区,直奔主寨,破城斩首——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故此,经众将与军师深思熟虑之后,只令每个士卒负重二十公斤口粮、十斤药材,只为出其不意,奔袭斩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此时,全军集结,众将在亲卫簇拥下于中军碰头。张翼所绘羊皮图再次展开,只见陈仆部据四明山至天台山一带,拥众一万一千户,筑寨二十余座,其主寨常备兵马不过三千余。
其主寨便在众人下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墙高池深,自谓占据天堑,固若金汤。
但见娄圭一捋长须,成竹在胸:“众位将军,今吾军兵锋已蓄至极致,无需巧计。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养精蓄锐,不避岗哨,全军冲杀而下,直取陈仆。宣高率两千人马,就地取材,以古树粗木正面攻寨门;儁乂率两千兵马攀登东墙;潘将军率两千兵马攀西墙;某率一千兵马断其后路。张道友留山中照顾伤员,静候佳音!”
众将拱手领命。
是夜,天色刚暗,沂山军蜂拥而下。
陈仆所设各处暗哨,忽闻山腰处栖鸟群起,原以为山中猛兽经过,懒洋洋抬眼一看,只见半山腰密林中透着星星火光,八方树林皆在晃动,宛如兽群迁徙。
山脚岗哨顿时大惊失色——谁能料到深山古林中会有大军杀出?
几个人影从林中仓惶奔出,有的吹响骨哨,有的敲响铜锣,有的放声高喊:“敌袭!敌袭!”
几人还没跑出两百步,只见摇动的山林中,大军举着火把骤然涌出,如山匪下山。一出古林,便闻呐喊声响彻天际,铺天盖地的中原话中半掺山越话:
“杀!”
顷刻间,便将前方岗哨的敲锣呐喊声掩盖得一干二净。
其声响震四野,远在二里外的陈仆主寨也听得一清二楚。寨墙巡逻兵丁闻声心中咯噔,转头回望,只见三面山坡火光连绵而下,当即大吼:“速报头领,敌袭!”
此时,陈仆府中还响着靡靡之乐,几个山越女子在堂中翩翩起舞。
陈仆正怀抱宠妾,饮酒作乐,忽闻府外乱作一团,闻声掷箸而起:“何事惊慌?”
他这一发作,歌舞骤停,隐约已能听到杀声。陈仆心中咯噔一声。
这时,亲兵踉跄扑入:“头领!敌袭!三面山林皆有贼人杀来,不知是何方大军,其数绝不下五千之众!”
陈仆又惊又怒:“天台山绝险,瘴毒遍地,何方兵马能飞渡而至?不宣而战,是何道理!”
亲兵惶恐道:“回头领,未见旗帜,委实不知何方兵马。”
陈仆哪里还顾得上饮酒,撇开妻妾,匆忙几步冲出府门,抬眼环顾,只见三面火光如山洪倾泻而来。
“快!驱民上墙!滚木礌石备齐!”陈仆嘶声下令,又唤亲信,“速往杖锡山、晦溪、曹娥江三寨调兵!再传汛堡,尽起民兵来援!”
然此时寨中已乱。
百姓惊逃,士卒寻械,滚木尚堆在库中,礌石还未运上墙头。
陈仆拔刀连斩二人,方勉强控住局面。
不过为时已晚。只听大地震动,杀声撞破山夜。
沂山军如饿狼扑食,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先是寨门和东、西二墙上,漫天羽箭袭来,嗖嗖箭声霎时间压制住墙上守军,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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