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十月冬,严州与东冶的梯田早已排水、晒田、整地完毕。农人们在田垄间开沟,一个个面色红润,一边说笑,一边播下夏收的麦种。
此时的东冶县,港口商船停得满满当当,城墙已筑至两丈高。东门车马络绎,商队往来不绝。
开市的锣声刚打破晨间宁静,东市便响起一片喧嚣:牛马嘶鸣,独轮车吱呀作响,脚夫的喘息、商贩的吆喝、铜钱的叮当、算筹的哗啦,交织成市井的热闹。
市集主干道两侧,商铺与地摊连绵不断。堆积如山的越布与葛布如流水般柔软,虽不及蜀锦、齐纨华贵,却质优价廉。
铁器铺前传来叮当敲击声,购买鱼钩、农具的百姓排成长队。
隔壁漆器铺则安静许多,朱漆耳杯、黑漆食盒光可鉴人,琳琅满目。
最外侧的鱼市,腌好的鱼鲞、晶莹的虾干、硕大的海蚌堆成小山,腥咸气息弥漫半条街;
最里头的药市,樟脑、茱萸、姜桂等堆积在陶罐中,气味纷杂。今日麋氏商行前更是围满了人——听闻船队从交趾归来,带来了犀角、象牙、孔雀羽,用以交换粮食、瓷器和兽皮。
暂居附近的严白虎被这片喧闹吵醒,瞥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德王妃”,暗叹一声。在东冶颓废一月后,昨夜见到族弟严舆、心腹严崇及家眷,他全都明白了:
从严州谷地到鄱山,自己始终未脱出王豹的摆布。
如今家业尽毁,要粮无粮,要兵无兵,何况身陷虎穴。为今之计,唯有先保性命,再图将来。
于是毅然起身,穿戴整齐,大步朝刺史部走去。
……
秋阳透过刺史府的窗棂,将堂内照得一片亮堂。
堂下,张翼刚刚念完两份战报。
王豹踞坐主位,先合上建瓯部战报,抚掌笑道:“好!张雅伏诛,建瓯部已归我手。传令于禁回师鄱山,徐盛、桥蕤率部驻守建瓯。彼处皆是汉民,只管推行新政、开发梯田。”
张翼应诺后,王豹又拿起另一份豫章战报,笑道:“如今戴风部归降,文丑、蒯良手握近四万大军,何愁豫章山越不平?”
说罢,他起身指向身后羊皮地图:“传令文丑,趁豫章山越诸部尚未警觉,先剿灭南野、章水一带的王海,截断通往交州的要道。如此既可阻交州瓯越援军,也可防豫章山越窜入交州。”
张翼拱手道:“主公英明。臣曾闻豫章诸部与交趾一带雒姓部落常有互市,文郡守大军征剿,彼等必求外援。”
王豹微微一笑:“交趾部落来援倒不足惧,文丑兵多将广,何惧之有?唯恐豫章诸部见朝廷兵锋,逃往交州,待我军退去又复归巢穴,徒耗精力。占据南野、章水后,如何击破各部,由文、蒯二人自行决断。唯有一点:步步为营,打下一处,便交华歆治理一处。”
他嘴角扬起:“告诉华歆,若豫章府库不足,刺史部可协调诸郡,暂借钱粮,待日后府库充盈,再行归还。”
张翼拱手领命。
此时,秦弘快步而入:“主公,严白虎求见!”
王豹闻言扬眉一笑:“咱们兵发丹阳的名义来了。让他进来!”
……
与此同时,鄱山部主寨的神殿之外,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早在一月前,新任酋长“费信”便声称得山神托梦,已获天官。山神下令在神殿之后另修昊天殿,供奉天尊。
各族老、寨主自是不信,认为新任酋长不过是借“天庭”之说造势立威。但“费信”本是众人共举,因此也未加反对。
如今的山神殿已与一月前截然不同:庙墙新修,中央清理出一片巨大广场。广场北端依山势筑起九级土坛,坛上设香案,陈列三牲祭品。神庙后方,青石台阶蜿蜒而上,昊天殿坐落于山顶。
此刻,蒯信身着酋长服饰,手持藤杖,率领各圆楼族长、屯寨寨老以及归化山民,齐聚于此。
辰时正,鼓乐大作。
蒯信率先伏地,众老带领族人齐齐下拜。三拜九叩之后,忽闻山神庙中传来“刺啦”一声异响。众人惊抬头,只见殿内冒出刺鼻青烟。
众人以为是失火,纷纷欲起身取水,却见青烟散去,两名道人盘坐殿中。二人身着杏黄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手持玉柄麈尾,嘴角含笑,仙风道骨,正是左慈与玄鸣子。
众人见祭祀之时竟有外人现身神殿,又惊又怒。却见蒯信率先起身,以山越语质问道:“尔等何人?为何能凭空出现在此?”
左慈微皱眉头,轻“咦”一声,竟说起了官话:“咦?参宿星君治下,竟不通官话?”
一旁玄鸣子也蹙眉道:“不通官话,吾等如何传达天庭法旨?”
二人并未开口,但山神殿四壁却回荡起一阵沉浑的山越语:“本山神已得正果,天使下界封神,潘山部众不得怠慢!”
众人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又闻说话者自称山神,骇然不已。蒯信带头,“扑通”跪倒:“我等拜见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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