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黛娜点头：“不错。但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实实在在的账目、人事任免记录、或者逮住现行，动不了他分毫。尤其是现在这个时节，陛下和李相都投鼠忌器。”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从‘周先生’和那管事的反应，以及李先生透露的线索看，他们这个网络经营日久，牵扯的利益输送必定极为庞大。再完美的掩盖，也难免有痕迹。比如，要维持‘红山匠作’那样的规模，大量采购铁料、木炭、硝石、硫磺，即便分拆进行，通过不同渠道，最终汇集，在相关地区的市买记录、运输凭证上，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尤其是，如果他们真敢借用朝廷军需通道……”
唐御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反向核查？不去直接碰崔圆，而是从‘红山匠作’的原料需求出发，倒查过去一段时间的相关物资流动，尤其关注那些手续‘完备’、却最终流向不明或与常理不符的记录？这需要调动大量户部、工部乃至地方衙门的档案，动静不小。”
“所以李先生才让我们先分析关节所在。”康黛娜道，“或许，他已在暗中进行类似的核查，只是需要更精准的指向。我们的分析，或许能帮他缩小范围，提高效率。甚至……找到一两个能撬动大局的关键支点。”
就在这时，院落中传来极轻微的、三声间隔规律的鸟鸣。是外围警戒的吴统领手下发出的安全信号，但也意味着有外界消息传入。
很快，吴统领亲自到来，神色比往日更凝重几分，递给唐御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唐主事，李相公让人紧急送来的。口信只有四字：‘阅后即焚，加倍小心。’”
唐御与康黛娜对视一眼，心中微沉。唐御迅速打开竹筒，抽出一张薄笺。上面是李泌亲笔，字迹略显匆忙：
“圆已疑，暗查账目，并放话‘以和为贵，勿构内争’。彼不动，我亦不动。尔等报告，可缓呈，务求扎实。近日勿出宅门半步，一应饮食用度，皆经吴手。”
寥寥数语，却清晰勾勒出外间已起的微澜。崔圆的反应比预想更快，一边抹平痕迹，一边施加舆论压力。李泌则选择了以静制动，暂避锋芒，同时更加警惕地保护唐御二人。
唐御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对吴统领道：“请回复李先生，我们一切安好，报告与分析将尽快完善。定当谨守门户，绝不给奸人可乘之机。”
吴统领点头离去，院落重归戒备森严的宁静。
唐御走到窗边，望着高墙外灵武城灰蒙蒙的天空。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比在河西直面刀箭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复杂。
“他越是急于遮掩、敲打，越说明我们触及了他的痛处。”康黛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静依旧，“也说明，李先生那边的调查，恐怕真的让他感到了威胁。”
“是啊。”唐御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场仗，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不在沙场，在这灵武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衙署，每一次无声的较量之中。”
安全屋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孤岛。但岛外，微澜已起，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向着最终的对撞蓄积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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