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八百人的方阵隐隐有失控之势。
副将脸色大变,按住腰间佩剑就要呵斥,却被高顺抬手拦住了。
高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死死攥成了拳。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主公被擒了。
这五个字像五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虎牢关下吕布一人力敌三英的雄姿,濮阳城中他率陷阵营冲锋陷阵的悍勇,甚至还有平日里主公少言寡语,却总在战后拍着他肩膀说“高顺,你做得好”的模样。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脑门,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抬起手,下令全军冲锋。
冲出去,杀到城头去,哪怕拼光这八百兄弟,也要把主公救出来!
他高顺的命是主公给的,陷阵营的命也是主公给的,主公落难,他们岂能苟活?
可脚步刚抬起半寸,便像被无形的锁链拽住,重重落回了原地。
不行。
不能去。
吕布临行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非我亲令,半步不得离开府门。”
城主府里,还住着大汉天子刘协。
这才是主公死守下邳的根本,是主公手中唯一能制衡天下诸侯的筹码。
主公拼着身陷险境,也要亲自登城御敌,就是为了给城主府争取时间,为了护住天子。
若是他此刻带着陷阵营冲出去,曹军转眼就会杀到城主府,天子落入曹军之手。
主公所有的谋划都将化为泡影,甚至连主公的性命,都会因为失去了天子这个筹码,变得岌岌可危。
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熄灭了他胸腔里燃烧的烈焰。
可情感却像不甘的野火,在心底反复灼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一边是恩重如山、身陷囹圄的主公,一边是托付如山、关乎全局的军令。
一边是兄弟情义,是多年追随的信仰,一边是职责所在,是全军最后的根基。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唇线抿得发白。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撞着肋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八百陷阵营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杀出去。
他们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只认他的将令,只认吕温侯的帅旗。
可冲出去之后呢?
曹军兵多将广,下邳城已破,他们区区八百人,冲进重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概率是救不出主公,反而把自己和八百兄弟全折进去,连带着天子也落入敌手。
到了九泉之下,他有什么脸面去见主公?
主公把城主府和天子交给他,是信他沉稳,信他能扛事。
若是他此刻意气用事,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
可……那是主公啊。
是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他,把最精锐的兵马交给他,从不怀疑他忠诚的主公。
高顺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进心底,压进那副冰冷的玄甲之下。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定海神针一般,压下了全场的骚动:“喧哗什么?”
他缓缓扫过面前的将士,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主公有令,命我等死守城主府,护住陛下。军令如山,未有主公手令,谁敢擅离半步?”
高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城头战事未明,区区一卒之言,岂能当真?就算主公暂遇挫折,我们守好城主府,护好陛下,便是给主公留了后路,便是帮了主公。若是我们乱了阵脚,弃了城主府,才是真的陷主公于死地!”
他顿了顿,大刀猛地一跺地面,金石之声铿锵作响:“列阵!再有言乱军心者,斩!”
八百陷阵营将士齐齐一震,看着自家将军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那柄深深插入地面的大刀,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们重新握紧盾牌,挺直腰杆,盾墙再次恢复了严丝合缝的模样。
只是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几分悲愤与凝重。
没有人看见,高顺背对着他们的脸,此刻早已紧绷到极致。
他望着长街深处,望着城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担忧。
主公,再等等。
高顺必不负你所托。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城主府的大门,就绝不会被曹军攻破。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空地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长街的尽头,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溃兵,是成建制的大军。
步伐一致,落地有声,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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