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后殿那间专用来存放“留中”奏本的小密室,在冬日的薄暮里透着一股经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气息。程允执推开厚重的柏木门时,正看见靠墙那排紫檀木架的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黄绫裱封的奏本匣子。每只匣子正面都用小楷贴着签条,写着留中的年月与事由,最早的一只签着“正统十四年腊月”——那是土木堡之战刚结束,皇帝开始将一些不太紧急的奏章暂不批红,交由阁臣先行议论的起始。
“陛下有旨,”司礼监掌印太监轻手轻脚地将一盏青铜手炉放在门边的几案上,“今岁腊月起,凡各省寻常钱粮、刑名奏报,除事关军国者外,皆先送文渊阁。阁臣拟票后,汇呈太子殿下批红。陛下……只每月朔望查阅汇要。”
伯颜帖木儿站在密室中央那盏羊角灯下,蒙古贵族的目光扫过木架上那些积着薄尘的匣子。“草原上老狼王教幼狼捕猎,”他忽然开口,“会把受伤的黄羊赶到幼狼面前,让它自己下口。但如果来了熊或豹子,老狼王会立刻挡在前面。”他顿了顿,“这些‘留中’的奏本……就是那些受伤的黄羊?”
程允执没有直接回答。他取下最近的一只匣子,打开,里面是七份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山东布政使司关于今冬漕粮改折银两比例的请示——按旧制,漕粮三成折银,但今年山东秋粮歉收,布政使请求将折银比例提到五成,以减轻百姓运粮之劳。
匣内附着一张素笺,是皇帝用朱笔写的眉批:“此事可交太子与阁臣议。要点:一,折银比例提高,漕运衙门运军行粮如何保障?二,折银价按市价还是官价?三,若有州县趁机多折勒索,如何防范?”
“这是真正的考题。”程允执将奏章和眉批递给刚走进密室的其其格,“陛下不直接批答,而是列出要害,让太子与阁臣在拟票时,必须先想清楚这些关节。”
小丫头接过,仔细看了片刻,抬起头:“可是程先生,如果太子和阁臣拟的票,和陛下想的不一样呢?”
“那就看谁的道理更站得住脚。”程允执又从架上取下一只匣子,这匣的签条是“景泰元年三月”,里面只有一份奏章——是当时还是兵部侍郎的于谦,关于重整京营的条陈。“你们看这份。”
奏章上,于谦提出将京营三大营改为十团营,每营置都督一员。在奏章末尾的空白处,有两种笔迹的批注:一种是皇帝用朱笔写的“京营改制牵涉勋贵,宜缓”;另一种是墨笔小楷,显然是当时的阁臣所拟“于谦所陈甚切时弊,可先试点一营观效”。最终批红采纳的是墨笔建议,但在旁边又加了朱笔小字:“着成国公朱勇领试点营,勋贵与文臣共督之。”
“陛下改了主意?”其其格问。
“是听进了道理。”程允执轻声道,“于谦在条陈后附了五军都督府的历年开销册,证明旧制靡费甚巨;又列举了三大营在土木堡之战中的实际表现,证明改制势在必行。阁臣拟票时,将这些证据都梳理成文,随票附呈。陛下看了三天,最终批了‘可’。”
伯颜帖木儿若有所思:“所以这间屋子里的奏本,不只是‘留中’,是……老狼王在看着幼狼怎么下口,怎么撕开皮肉,怎么找到最肥的那块?”
“更准确地说,”程允执将奏章小心地放回匣中,“是陛下在为将来的‘常态’铺路。总有一天,这些奏章中的大多数,都不再需要送到御前。内阁拟票,太子批红,六部执行——这架机器要能自己运转起来。”
而“完善票拟制度”,就是让这架机器运转顺畅的关键。现行的票拟,还多是阁臣个人在奏章上贴一张小纸条,写上“拟依议”“拟驳回”等简单意见。皇帝要的,是一套更规范、更透明、更便于追责的流程。
三日后,文渊阁正堂。五位阁臣——程允执、李贤、彭时、商辂、万安——围坐在那张巨大的楠木长案旁。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拟定的《票拟规程草案》。
“第一条,”程允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凡奏章至阁,先由当月轮值阁臣初阅,按‘军国重事’‘常例钱粮’‘刑名案件’‘礼仪教化’四类分拣。军国重事当即呈御前,余三类入票拟流程。”
李贤补充道:“且每份奏章,需有至少两位阁臣过目、商议后,方可拟票。票纸需用统一印制的双联票——一联贴在奏章上,一联留阁存档,编号对应,以备查核。”
这是为了防止阁臣专擅。但更关键的革新在票拟内容本身。旧式票拟往往只有结论,没有推理。新规程要求,每张票纸上必须写明:“一,奏章所述事实是否查核有据;二,所请之事与《大明律》《中兴法典》有无抵牾;三,若准,执行中可能遇到何种困难,如何规避;四,若驳,理由为何,有无更优替代方案。”
“这等于每拟一票,就要做一次小型的廷议。”年轻的阁臣商辂感慨,“但唯有如此,批红者才能明白阁臣为何这样拟,执行者才知道如何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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