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寒风,对于吴三桂而言,似乎比辽东的冬天还要刺骨几分。
这寒意并非仅来自天气,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那处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日益沉重的、名为“抉择”的枷锁。
他在北京城西的府邸,是清廷为表彰其“献关之功”而赏赐的,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却总让他觉得缺了些什么。
或许,缺的是那份在面朝山海关时的心安理得。
济南惊变的消息,如同这冬日里最凛冽的一股北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他书房的门,也撞得他心神剧震。
“孙世振……奇袭济南……生擒礼亲王代善……换回长平公主……”
听着心腹家将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汇报完大致经过,吴三桂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桌上,里面的茶水甚至没有溅出半分,但他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他沉默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得清醒。
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缩,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好一个孙世振……好一个……孤注一掷!”良久,吴三桂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震惊吗?自然是震惊的。
满清的那条计策,他也有所耳闻,甚至私下里与幕僚议论时,也觉得颇为毒辣精准。
离间之计,攻心为上。
无论是孙世振中计身死,还是因此与南京那位小皇帝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对大清而言都是极大的利好。
届时大明内乱,满清大军南下,必将势如破竹。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世振的选择,竟然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石破天惊!
没有在南京陷入自辩的泥潭,没有在猜忌中消磨斗志,更没有如寻常将领般困守防区。
他竟然敢在敌我力量悬殊、北地皆是清军势力范围的情况下,亲率精锐,穿越重重防线,直插山东腹地,精准地捅进了济南这座重镇的心脏!
这不是勇猛,这是疯狂的赌博!
但偏偏,他赌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生擒大清亲王,一位在八旗中地位尊崇的礼亲王!
更以此换回了几乎必死的长平公主,将一场可能摧毁大明朝廷信任根基的阴谋,硬生生扭转成了提振士气、彰显忠勇的传奇!
“奇谋……果敢……还有对那小皇帝的……死忠。”吴三桂喃喃自语,心中那股忌惮之意,如同窗外的寒气,丝丝渗入骨髓。
他不由得想起孙世振的父亲,孙传庭。
那位昔日的陕西督师,他也曾闻其名,知其能,镇守潼关,一度让李自成束手。
但最终,不也兵败身死,成了这末世悲歌中的一个音符?
他从未与孙传庭深交,印象中那是个严厉、刚直、却也有些固执的老将。
谁能想到,他的儿子,竟能青出于蓝,在这更加混乱绝望的时局中,绽放出如此耀眼夺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芒?
“打破命运之人……”吴三桂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的,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想中,孙世振本该是下一个岳飞,即便忠勇无双,也难逃被猜忌、被掣肘、甚至可能被冤杀的宿命。
可这小子,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用一场惊天冒险,亲手砸碎了那似乎既定的剧本。
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如此年纪,如此胆魄,如此智谋,更难得的是那份在乱世中显得格外愚蠢、却又格外珍贵的赤诚。
若大明早几年有此人物,若朝廷能多用几个这样的将领,局势……或许真的不会糜烂至此。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狠狠掐灭。一股冰冷的现实感瞬间淹没了他。
欣赏?感慨?那又如何?
他与孙世振,早已是截然对立的两端。
一个引清兵入关,背负“汉奸”骂名,已成为清廷平定天下的马前卒;一个护卫明室正统,血战抗清,是大明朝廷如今最耀眼的将星,更是清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大敌。
以孙世振展现出的果决狠辣和对其主君的忠诚,吴三桂毫不怀疑,一旦自己落入其手,绝无半分生机。
他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回头路……早就断了。”吴三桂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打开山海关那道沉重城门的那一刻起,从“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一刻起,他吴三桂的名字,就已经和“叛将”紧紧绑在了一起,写在了历史的某一页上,再难更改。
大明朝廷不会容他,天下汉人百姓的唾骂更不会停止。
他如今能依仗的,只有大清,只有手中这支虽然被他视为筹码、却也必须借其力的关宁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感慨彻底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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