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宫深处,刚刚经历大婚的朱慈烺,这几日却难得地沉浸在一片相对宁静而微妙的氛围之中。
皇帝大婚,册郑氏女为贵妃。
仪式虽因国事艰难而略显简单,但在史可法等一干老成持重大臣的尽心操持下,依旧庄重肃穆,不失天家威仪。
朱慈烺身着衮服,接受百官朝贺时,虽面容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沉稳之气,举止应对也渐具章法。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重要的政治宣示,是向天下,尤其是向东南海疆的郑氏,表明新朝稳定、皇权巩固的信号。
新婚之夜,宫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褪去繁重礼服的朱慈烺与郑婉相对而坐,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的尴尬。
朱慈烺并非不通人事,只是骤然面对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妻子、实则背后站着雄踞海上的岳父郑芝龙的陌生女子,心情复杂难言。
他肩负的是破碎的山河,是亿兆生灵的期望,婚姻于他,首先是社稷之重。
郑婉亦是心怀忐忑,她出身海上豪强之家,自幼见识不同于深闺女子,对父亲将自己送入皇宫的用意心知肚明。
踏入这重重宫阙,她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这位年轻的皇帝、与这个风雨飘摇的新朝牢牢绑缚在一起。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双手在宽大的袖中微微交握,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平静,并未流露出丝毫对家族利益的急切索求,也未曾因环境骤变而失态。
最初的生疏与沉默,被朱慈烺一句关于江南冬日与闽海风物差异的轻声询问打破。
郑婉微微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的皇帝眼神清澈,并无想象中的审视与疏离,反而带着一丝同样身处陌生境地的探寻。
她轻声回答,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润而不失恭谨。
话语间,提及闽海波涛、鸥鹭翔集,眼中偶然闪过一抹属于海疆女儿的灵动。
便是这样简单的对话,如细流浸润,悄然化开了最初的坚冰。
朱慈烺发现,这位郑妃并非仅仅是一个政治符号,她聪慧敏达,谈吐有致,虽恪守礼仪,却自有见识。
而郑婉也渐渐觉察,这位少年天子,并不像传闻中某些藩王那般骄纵或阴沉,他眉宇间常凝思索,偶尔谈及民生兵事,眼神锐利,但私下相处时,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被沉重国事压抑了的单纯好奇。
此后几日,朱慈烺在繁忙的政务之余,只要得暇,常会信步至后宫。
有时是午后带着北边来的急报,眉宇紧锁,郑婉便默默奉上一盏清茶,并不多言,只安静陪坐;有时是晚膳过后,略感疲惫,两人会于暖阁中对弈一局,或只是闲谈些诗词典故、南北风物。
郑婉渐渐不再那般拘谨,偶尔也能说出些有趣的见闻,引得朱慈烺展颜一笑。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贵妃的角色,既不逾越干涉前朝,亦将后宫初立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朱慈烺省去不少烦忧。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洒下斑驳光影。
朱慈烺刚与孙世振、史可法议完江北防务,心头沉重,信步来到御花园散心,不知不觉又走到郑婉住所附近。
却见郑婉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几簇凌寒初绽的淡黄梅花,神情专注。
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少了平日的恭谨,多了几分静美。
朱慈烺驻足望去,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从北京城破那夜的仓皇,到一路南逃的艰险,再到皇极殿上的血腥与重压……命运何其残酷,又何其莫测,将两个原本天各一方、背负着各自重担的年轻人,就这样推到了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舟之上。
同是天涯羁旅,同是身不由己。
他对郑婉,起初或许只有责任与考量,但此刻,看着她在寒梅下静谧的身影,一种淡淡的、类似同病相怜的亲近感,悄然滋生。
“皇兄!原来你在这里偷闲,倒叫我好找!”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娇嗔。
朱慈烺回头,只见妹妹长平公主朱媺娖穿着一身鹅黄宫装,笑吟吟地快步走来,眼睛却瞟向梅树下的郑婉,嘴角噙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皇嫂好雅兴,这梅花都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长平公主走近,先向朱慈烺行了礼,便亲热地上前挽住郑婉的手臂。
“皇兄也是,娶了皇嫂这般如花美眷,眼里就没我这个妹妹了,整日埋首奏章,连陪我说说话的空儿都没了。”
郑婉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忙道:“公主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是为国操劳。”
朱慈烺看着妹妹活泼的样子,又看看郑婉略带羞赧却依旧得体的回应,多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松,脸上也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对长平公主道:“就你话多。朕看你近日气色不错,可是又偷懒没好好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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