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过长江,也吹冷了南京城内刚刚因大婚而升腾起的些许暖意。
皇宫外的世界,并未因皇宫里那场盛大的典礼而改变其残酷的运行轨迹。
孙世振所构想的、以雷霆万钧之势整合江南物力、全力备战的蓝图,在触及江南根深蒂固的利益藩篱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软绵绵却又坚韧无比的阻力。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虑。
朱慈烺揉着发胀的额角,面前的御案上堆着的不是捷报,而是一份份来自户部、工部乃至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等地的奏报,字里行间透出的皆是“支绌”、“艰难”、“梗阻”。
史可法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他手持一份弹劾奏章,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深深的无力:“……苏州府上禀,劝捐纳饷,响应者寥寥。松江徐家,仅以区区五百两白银敷衍,还振振有词,言‘家无余财,心系朝廷’!其门下商铺、田庄,岁入何止万金?!更有甚者,常州、镇江等地士绅,串联呼应,或阳奉阴违,或干脆托病不出,避见劝捐官员!”
兵部的人也脸色难看地补充:“工部军器局奏报,打造新式火铳、铸造红夷大炮所需之精铁、上好木炭、硝石硫磺等物料,采购屡屡受阻。市面流通之精铁,价格半月内翻了三倍不止,且多有价无市!据查,乃几家大商行联手囤积居奇。而朝廷特拨之铸炮银,在押运途中竟遭‘水匪’劫掠,损失近半!这…这哪里是什么水匪!”
更令人心寒的是来自宗人府的密报,一些被朝廷以“国用艰难”为由削减乃至停发禄米、庄田也被清理充公的藩王、郡王,并未安分。
他们或是暗中与地方士绅勾连,将朝廷的“与民争利”、“苛待宗亲”渲染得沸沸扬扬;或是利用残余的影响力,阻挠朝廷赋税征收。
杭州的某位郡王,甚至公然在饮宴间放言:“这天下,姓朱的又不是只他一个!北边来的(指清廷)听说对前朝宗室颇为优待呢……”
这些声音,这些手段,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新朝财政与军备的咽喉。
预期的赋税收不上来,火器工坊的炉火因缺乏原料而渐熄,新募兵卒的粮饷发放也出现了拖延的苗头。
整个备战机器,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轰鸣声越来越小,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慢。
朝堂之上,连日来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乱世用重典!此等蠹虫,眼里只有自家钱袋,全无家国大义!当效太祖洪武旧事,严刑峻法,抄家灭族,以儆效尤!”一些年轻的、或是出身寒微、深受其害的官员慷慨激昂。
“不可!万万不可!”立刻有老成持重或与江南士林关系密切的官员反驳。
“如今朝廷初立,人心未附,强敌在外,岂可再兴大狱,自毁长城?江南乃财赋重地,士绅为地方根基,若逼迫过甚,激起民变…或使其离心离德,转投…转投他处,则大势去矣!”
“难道就任由他们掣肘,坐视抗虏大业功亏一篑?”
“当以怀柔为主,多加劝谕,阐明利害…”
“怀柔?他们的心比石头还硬!银子比命还重!”
争论如同走马灯,循环往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平衡“筹饷备战”与“稳定江南”这两难困境的妥善之策。
孙世振坐在武官班列的前端,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的宝贵,清军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他心中何尝没有闪过雷霆手段的念头?效仿朱元璋,举起屠刀,用那些囤积居奇、串联抗税的大户鲜血,来浇灌出军费与物资!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简单,直接,似乎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财政困境。
但他不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更深的后果。
“现在动手,痛快是痛快了。钱粮或许能暂时抢出来一些。”孙世振在心中反复权衡。
“可然后呢?这些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彼此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他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是有着巨大潜在能量和报复能力的利益集团。一旦举起屠刀,就是与整个江南上层社会彻底决裂。”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眼下我军主力要应对的是江北的威胁,以及未来必然南下的清军主力。若在此时,江南腹地因为这些士绅的怨恨与恐惧而暗流涌动,甚至公然叛乱,与北方的敌人遥相呼应…前线将士将腹背受敌,南京将成为一座孤城。郑芝龙的海上援助也可能因此断绝或大打折扣。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妥协?怀柔?”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冷笑。
“那备战怎么办?没有钱,没有铁,没有火药,拿什么去抵挡八旗铁骑?靠忠义之气吗?那和历史上的南明又有何区别?最终不过是拖延了败亡的时间罢了。”
理想与现实的剧烈撕扯,让孙世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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