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平原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尘土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清军大营,距离白日厮杀的战场约十里,背靠一片稀疏的林地扎下。
此刻,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铅云盖顶,与那如血的晚霞形成诡异而沉重的对比。
白日里还意气风发、以为能一举踏碎南明军队的八旗精锐们,此刻拖着疲惫不堪、甚至伤痕累累的身躯返回营地。
许多人盔甲残破,身上带着或深或浅的伤口,脸上再不见出征时的骄狂,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败阵后的羞愤与茫然。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军营惯有的肃杀,增添了几分凄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鳌拜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虬髯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上面溅满了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几名负责清点伤亡的八旗军官,正战战兢兢地捧着刚统计完毕的册子,声音发颤地禀报:
“禀…禀大人…今日一战,我两黄旗各部,阵亡…阵亡巴牙喇三十七人,马甲、步甲四百八十六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二百九十一人,轻伤者…不计。另,战马损失……”
“够了!” 鳌拜猛地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帐内烛火都猛烈摇晃。
他劈手夺过那册子,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每一笔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一千多人!一战就伤亡了一千多人!
这还不是普通的绿营或汉军旗,而是他麾下直属的、大清皇帝亲掌的两黄旗精锐!是满洲八旗的柱石。
这些勇士,每一个都是从小在白山黑水间磨练,跟随先帝、摄政王南征北战,百战余生的悍卒。
今天却像割麦子一样,倒在了这片陌生的、他们本以为可以肆意驰骋的平原上。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鳌拜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他猛地将手中的册子狠狠摔在地上,又觉不解气,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硬木案几。
上面的令箭、笔砚、地图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在原地暴躁地转着圈,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帐内其他满洲将领个个屏息凝神,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随鳌拜多年,深知这位主将性情暴烈,最是看重麾下儿郎,今日遭受如此惨重损失,其愤怒可想而知。
然而,鳌拜的怒火并未仅仅停留在伤亡数字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充血的目光如同刀子般,狠狠刺向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吴三桂。
“吴三桂!” 鳌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指责。
“今日之败,你关宁军步阵,难辞其咎!”
吴三桂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带着惯有的恭谨与此刻恰到好处的委屈:“鳌拜将军息怒!末将…末将今日亦全力督战,然战局瞬息万变,非人力所能尽控啊!”
“全力督战?” 鳌拜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吴三桂脸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盔缨上。
“我亲眼看见!我八旗儿郎在前方与南蛮子杀得血肉模糊,人仰马翻!你数万步卒,却磨磨蹭蹭,逡巡不前!若是你部能及时压上,牵制明军侧翼,分担正面压力,我八旗铁骑何至于陷得如此之深,伤亡如此之惨?!”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吴三桂鼻子上:“你手握重兵,却坐视我八旗精锐苦战流血!是何居心?!莫非还想保存实力,坐观成败不成?!”
这番指责极为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吴三桂畏战、怀有二心,帐中一些满洲将领也向吴三桂投去不满和怀疑的目光。
吴三桂心中也是怒火升腾,暗骂鳌拜蛮横无理,自己骑兵冲锋受挫,却来怪罪步兵推进不利。
但他面上丝毫不敢表露,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将军明鉴!末将万万不敢存此心思!今日战场,将军也亲眼所见,八旗铁骑与明军前锋接战后,迅速演变为全线混战,敌我犬牙交错,战线绵延扭曲。我麾下步卒,阵列严整方能发挥威力。若在那种混乱局面下强行突进,不仅难以有效支援贵部,反而极易被明军穿插分割,导致阵型大乱,届时非但不能助攻,恐自身难保,更会搅乱全局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末将也曾尝试遣偏师绕击侧后,然明军两翼骑兵异常活跃,对我迂回部队袭扰不断,且战场地势平坦,无险可恃,迂回需时甚久…待我部赶到,恐战机已失。末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贸然行事,反误了将军大事!”
吴三桂这番解释,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战场客观的困难,又巧妙地将“逡巡不前”包装成“顾全大局”、“避免添乱”,最后还抬出“唯恐误了将军大事”的高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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