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霎时的寂静，仿佛连风吹过莲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几分玩味，都聚焦在张晴晴和她轻轻扶住的那只端着茶点的手腕上。
那穿着葱绿比甲的丫鬟脸色由红转白，手腕微微颤抖，试图挣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张姑娘这是何意？奴婢只是奉夫人之命……”
“姐姐莫怪。”张晴晴松开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位夫人听清，“小女子绝无他意，只是家传规矩，调制入口之物时，案上需绝对洁净，不混入任何外来的饮食，此乃对药性负责，亦是对诸位贵客负责。想来吴夫人宽厚仁善，定能体谅小女子的这点执拗。”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原则，又抬高了吴夫人，将一场可能的冲突化解于无形，更在众人心中再次强化了她“严谨洁净”的形象。
上首的吴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她微微一笑，开口道：“无妨。张小娘子有心了。春杏，将茶点放到旁边小几上吧。”
名为春杏的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端着木盘快步退到一旁，再不敢抬头。
小小的风波平息，张晴晴心中却更加凛然。这丫鬟的反应，证实了景耀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她不再犹豫，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并未立刻动手调制茶饮，而是如同在李府时一般，取出了那个光可鉴人的黄铜盆。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请旁边的仆役取来沸水，再次当众仔细清洗双手，甚至将待会儿要用的白瓷茶具也用沸水一一烫过。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这重复的“铜盆净手”，此刻在众位夫人小姐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洁癖，而成了一种品质的保证和令人安心的承诺。
接着，她才开始展示并介绍带来的几种草药，声音清晰柔和，讲解其药性、功效与搭配原理。她并不卖弄高深，言语通俗易懂，却又透着专业，很快便吸引了夫人们的兴趣。
“原来这小小的薄荷，还有这般多讲究？”
“这紫苏陈皮饮，听着就觉着脾胃舒坦。”
“张小娘子，依你看，我这近日睡眠不安，用何种茶饮合适？”
水榭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焦点完全集中在了张晴晴和她的药茶上。
张晴晴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眼观六路。她注意到，那退到一旁的丫鬟春杏，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时不时惶恐地瞟向水榭连接的游廊方向。张晴晴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游廊柱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看身形衣着，像是个仆妇，正死死地盯着她这边。
是丁，那才是真正的幕后执行者。春杏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慌了手脚的小卒子。
张晴晴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为几位感兴趣的夫人现场调配个性化的茶饮。她手法娴熟，用量精准，冲泡出的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怡人。
吴夫人也品尝了她特意调制的一款带有玫瑰与枸杞的养颜茶，细细品味后，满意地点点头：“香气馥郁，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张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得到东道主的肯定，其他夫人更是纷纷开口预订。
品茗会接近尾声，张晴晴成功地凭借专业和严谨，赢得了在场几乎所有女眷的认可和订单。吴夫人显然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在众人陆续告辞时，特意将她留了下来。
“张小娘子今日辛苦了。”吴夫人语气温和，屏退了左右，水榭中只剩下她们二人，“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张晴晴心知她指的是春杏送茶点那桩，连忙垂首道：“夫人言重了，是小女子过于拘泥，还要感谢夫人体谅。”
吴夫人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不必过谦。你年纪轻轻，有此见识和定力，殊为不易。我这府上……人多眼杂，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或是心思活络的。今日你能当机立断，避免了一场风波，我还要谢你。”
她话中有话，显然对府中某些人的小动作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情面或势力，不便深究。
张晴晴心中明镜似的，却只是谦逊道：“夫人明察秋毫，小女子只是恪守本分罢了。”
吴夫人看着她宠辱不惊的样子，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沉吟片刻，道：“我与你投缘，日后府上所需的茶饮点心，便都定在你家了。另外，下月我母亲寿辰，欲办一场小宴，席间的茶饮一事，我想交由你来操办，不知你意下如何？”
吴府老夫人的寿宴！这无疑是一个比今日品茗会更重要、更能提升声望的机会！
张晴晴心中一动，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道：“承蒙夫人信任，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寿宴事关重大，宾客众多，口味需求各异，小女子需得仔细规划，列出详细的茶单与用料，呈与夫人过目，确保万无一失，方可应承。”
见她如此稳重，吴夫人更是满意，笑道：“好，就依你。三日后，你将章程送来我过目。”
又闲谈几句，吴夫人便让管家封了丰厚的酬金，亲自将张晴晴送至二门。
走出吴府高大的朱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张晴晴握着那沉甸甸的酬金，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警惕。她知道，今日虽侥幸过关，但彻底得罪了曹府和赵寡妇，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青石巷那个虽然狭小却让她安心的小院。
然而，就在她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程必经的巷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三四个穿着流里流气、敞着怀的混混，正不怀好意地堵住了巷口，脸上带着淫邪而凶狠的笑容，一步步朝她逼近。为首的那个，赫然就是之前来茶坊收“清扫费”未成的刀疤脸！
“小娘皮，挺能耐啊？攀上高枝了？”刀疤脸狞笑着，活动着手腕，“可惜啊，有人出钱，要让爷几个给你紧紧皮子！”
张晴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却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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