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归尘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洇开，为层叠起伏的山峦轮廓镶上极淡的银边。微凉的夜风穿过山谷，带着露水浸润过的草木清气、湿润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处隐约可闻的、早醒鸟雀试探性的啁啾。
魏无羡脸朝下趴在冰冷粗糙、布满细小砂砾的地面上，鼻腔里充斥着尘土和青草被碾碎后混合的气息。他睁着眼，视野有些模糊，只能看到近前几丛在微风中颤抖的、沾着露珠的狗尾巴草，以及更远处一片朦胧的、深灰色的岩石阴影。背后传来的剧痛、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还有胸口那种仿佛被掏空后又胡乱塞入碎石的钝痛，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似乎真的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下世界。
身下是大地的坚实触感，头顶是逐渐亮起的、真实的天空，耳边是自然的风声与鸟鸣。这一切平凡得近乎陌生，却又让人想要落泪。
“蓝……湛……”他试图转头，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声音也嘶哑得如同破锣。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微凉触感。
“勿动。”蓝忘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同样沙哑虚弱，却依旧平稳。他显然也刚缓过气，气息有些不稳。“你伤势极重，我先检查。”
魏无羡感觉到蓝忘机的手指在他颈侧和背部几处关键穴位快速而沉稳地按过，同时一股微弱却精纯温和的灵力探入他体内，迅速游走了一圈。灵力所过之处，那些因强行爆发和空间挤压而几乎断裂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梳理与安抚。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枯竭，脏腑有震荡出血，外伤不计。”蓝忘机简洁地总结，语气凝重，“万幸，侵入的异种怨气与死意……似乎被此地清气自然消磨压制，未再恶化。”
魏无羡听出他话中的停顿，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呢？你的左臂……”
“无碍。”蓝忘机回答得很快，但魏无羡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只被灰白光束擦过、迅速石化的左臂，怎么可能“无碍”？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蓝忘机已经小心地将他翻过身，让他仰面躺好。天光又亮了一些，魏无羡终于能看清蓝忘机的脸。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发被冷汗和灰尘黏在额角，眼底有着浓重的倦色与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他左肩处的衣物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下方一片异样惨白、毫无血色的皮肤，皮肤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石质纹理般的灰白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周围蔓延，被一股淡蓝色的灵力死死阻挡在肩胛附近。
果然很严重。魏无羡心中一沉。
蓝忘机却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他快速从自己残破不堪、却依旧保持整洁（相对而言）的里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伤药，开始为魏无羡处理身上那些较深的外伤。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即便自己左臂几乎无法用力，仅靠右手和牙齿配合，也做得一丝不苟。
魏无羡想说自己来，或者让他先处理他自己的伤，但看到蓝忘机抿紧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闭上眼，感受着伤口被清洗、上药、包扎时带来的刺痛与清凉，配合着体内那缕微弱灵力的引导，尝试着吸收山谷中那清新自然的灵气，哪怕只有一丝一缕，缓缓滋养干涸的经脉与脏腑。
时间在沉默的疗伤中流逝。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晨曦初露，驱散了山谷中最后一丝夜色。周围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身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山谷底部，三面环山，山势陡峭，覆盖着茂密的、在晨光中显出深深浅浅绿色的林木。谷底较为平坦，长满了及膝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一侧的石缝中蜿蜒流出，在谷底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又流向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溪水的清新气息，生机勃勃，与古墓中那沉滞的檀香、死寂的怨念、以及光树空间那纯净到排斥一切的压迫感，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这里似乎是云深不知处附近的某处荒僻山谷？魏无羡不太确定，但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和山林风貌，确实有姑苏一带的感觉。
“我们……真的出来了？”魏无羡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声音依旧嘶哑。
蓝忘机已经为他处理完大部分外伤，正靠坐在旁边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那里被晨雾和树木遮挡，看不真切。“此地灵气中正，草木繁盛，应是姑苏境内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出来时，我隐约瞥见东北方向天际，有云梦江氏的九瓣莲信号残留痕迹，距离应不近，但说明附近有仙门活动。”
云梦江氏？魏无羡心脏猛地一跳。江澄？还是其他门人？他们知道自己和蓝忘机卷入这种事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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