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没有看他，只是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你只知道我在外放贷，却不知道，其中一笔三千两的银子，放给了谁？是户部一个管着漕运的司务！那人，去年因贪墨案发，被那位大人下了诏狱，不到一天，就把咱们家给供了出来！”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曾经的恐惧：“那位大人，就是拿着这笔烂账的账册找上我的！他只说了一句话——‘要么，你父子二人进大牢，尝尝那里的好茶，然后再倾尽家产，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一条狗！’”
赖尚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这才明白，他们父子，早已是在刀尖上跳舞！
赖大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静：“还好那位大人，也并非只要我们做狗。他给了我们一个，贾府永远也给不了的希望。”
他看着赖尚荣，一字一句地说道：“捐官的人太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大部分还都是虚职！”
“但那位大人许诺的，不一样。”
赖大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那种属于赌徒疯狂的火焰。
“他答应我，只要我们能办好差事，按部就班的传递贾府的消息。他便有法子，让你通过‘军功’的路子，弄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一个真正能记入官谱，让你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的——实缺！”
“那不仅仅是一个官位，尚荣，那是……只是一个开始！”
“你想想，你当了官，咱们家这些年攒下的家财，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再加上贾府这块金字招牌，还有那位贵人的路子……三条路，齐头并进！”
“到时候，别说是知县，就是知府，甚至是调回京城，当个六部的主事、郎中，也不是不可能！”
“到那时，我们赖家，就再也不是贾家的奴才了！我们，就是官身！是真正的人上人！甚至是能把贾府这些主子，都踩在脚下的，新贵！”
赖尚荣听得是热血沸腾，满脸通红。
他一个家奴的儿子，竟能当上朝廷命官？！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加倍冒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官服，前呼后拥，衣锦还乡的场景！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与野望！
赖大见状，这才将话题拉回，沉声道：“所以，那位大人对宝玉的关注，非同寻常。我们必须办好这件事，这不仅是保命，更是我们赖家唯一的登天之梯！你，明白了吗？”
“是，爹！儿子明白了！”
赖尚越发觉得自己的父亲深谋远虑，竟有如此宏图大志。
父子二人，沉浸在即将“翻身做主”的美梦之中，浑然不觉，一张由萧峰亲手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们罩来。
萧峰将内力凝聚于双耳，赖家父子那番关于“那位大人”、“官身”、“踩在脚下”的狂言，便如在耳边响起一般，一字不漏地，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返回书房，用一种最低沉最平静的语气，将赖家父子的密谋，向贾政复述了一遍。
贾政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萧峰每多说一句，贾政的脸色，便黑沉一分。
当萧峰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贾政那张总是刻板的脸，已经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
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不是没想到赖家会贪，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对父子，竟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野心！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贾政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读书人的体面，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那名贵的紫檀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我贾家待他们不薄，竟养出这等中山狼！我现在就带人去，把这对狗父子的皮给剥了！”
“父亲息怒！”
萧峰冷静地拦住了他，眼神，却比贾政更加冰冷。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既然这脓包已经冒头，就不能只轻轻挤一下。我建议，先和二嫂碰一碰此事。”
“她是府里的总管家，许多账目、人事都经她的手，她比我们更清楚赖家的根有多深。我们三人合力，雷霆一击，先抄家锁人，再审问那所谓的‘贵人’，最后再将铁证呈给老祖宗！”
看着儿子在盛怒之下，依然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贾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惭愧。他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主心骨。
“好！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就去让凤丫头来一趟！今晚若不把这事说清楚，我这觉是睡不好了！”
萧峰当即领命，让茗烟以“老爷有要事相商”为名，火速去请王熙凤。
凤姐院中。
王熙凤正准备歇下，听说是贾政深夜相召，心中满是疑惑。
她带着平儿，一路思索着，快步赶来。当她一进书房，看到萧峰也在场，且气氛凝重时，以她的精明，瞬间便明白，今晚这事，恐怕不是二老爷找她，而是这位宝兄弟，又要搞什么大动作了。
萧峰将王熙凤和平儿请到内室，确认无人偷听后，没有半分废话，直接将赖家父子是内鬼，及其谋求官身、背叛贾家的所有密谋，全盘托出。
王熙凤和平儿听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与赖家打交道最多，自认为了如指掌，却没想到，那张和和气气、大大方方的面皮底下，竟藏着这样的心肠，简直就是一窝硕鼠！
王熙凤的反应比贾政更直接，她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一个赖家！好一对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她银牙一咬，柳眉倒竖，用她那清脆而又狠厉的语调骂道：“我平日里只当他们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家贼，没想到竟是想掘我们家祖坟的逆贼！亏我平日里还当他们是个人物，呸！给他们脸了！”
平儿也气得小脸煞白，在一旁补充道：“可不是嘛！平日里见了他家的，一个个都人五人六的，没想到竟是一窝子白眼狼！”
萧峰提议道：“二嫂，我的意思是，明早卯时，趁他们不备，我们带人突袭抄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早？”
王熙凤冷笑一声，眼中闪着兴奋又残忍的光。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现在！把他们从热被窝里拎出来，锁上一晚上，让他们也尝尝从云端掉进泥里的滋味！明日再审，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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