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贾母院里出来,天已蒙蒙亮,清冷的晨雾带着一丝雨后的湿寒。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夫人,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王熙凤。
她没有看她,只是用手中的沉香木佛珠,一下一下,轻轻拨动着,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凤丫头,你做得很好。老太太和老爷既然都发了话,你便只管放手去做。”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悲悯的眸子,此刻却如深井般幽沉,倒映着王熙凤那张精明而略带疲惫的脸。
“只是,你要时刻记着,你和宝玉,一内一外,如今已是咱们家最重要的两只臂膀。但,你也终究是他的嫂子。他敬你,重你,你也要时时替他想着,护着他。”
“他的前程,才是你我,乃至整个贾家,日后真正的依靠。”
“你,可明白?”
这句话,说得温婉,却字字千钧。
既是授权,也是警告,更是最清醒的利益捆绑——你的所有权柄,都源于他的崛起。
王熙凤心中一凛,心中瞬间泛起无数酸雾,但她立即敛去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恭顺地应道:“太太教诲的是,我都记下了。”
消息,如一场无声的春雨,在天亮之后,便润物无声地,渗透进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探春的院子里。
她听完侍书的回报,久久不语。
她没有像旁人那般震惊于赖家的倒台,或是宝玉的雷霆手段。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棵被雨水冲刷得愈发苍翠的芭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气的杏眼,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艘船,不止是漏水了,”她心中暗道,“他是要凿穿底板,放出积水,重新换上铁甲!只是……这换骨之痛,又有几人能懂?几人能跟得上?”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缓缓打开了那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首饰匣。
她看着满匣的珠光宝气,那些平日里让她赏心悦目的金簪、玉佩、珠花,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如此……无用。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决断,更有一种赌徒般的兴奋。
“侍书,”她拿起一对成色极好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耳坠,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去,悄悄地,把这个,送给林姐姐去。”
侍书一愣:“姑娘,这可是您最喜欢的……”
“送去。”探春打断了她,眼神锐利如刀,“就说,今儿个天冷了,林姐姐身子弱,我这里得了些新鲜的炭火,让她屋里烧得暖些。这耳坠子,不过是顺道送她把玩的,不值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
“告诉她,炭火,才是心意。”
她看明白了。
在这座即将迎来狂风暴雨的府邸里,拉拢那些只知哭闹的妇人,或是依附那些早已昏聩的男人,都是愚蠢的。
唯一值得投资的,只有一个人。
而通往那个人的捷径,也只有一条——那就是先温暖那个住在他心尖上的人。
与其让这些死物蒙尘,不如拿去做一件活的投资。
林黛玉的小院里,竹影森森,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
黛玉也终于从雪雁气喘吁吁的叙述中,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她没有像雪雁预想中那般震惊,也没有旁人的欣喜,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那窗外被夜雨打落一地的残竹败叶,久久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重得,让一旁的紫鹃心头一紧。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黛玉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映着窗外的萧瑟,也映着她心中更深的忧虑。
她为宝哥哥那份刮骨疗毒的决断与担当,感到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骄傲,那颗心,仿佛被他那耀眼的光芒灼烧得滚烫。
但骄傲过后,却是更深的,更沉的担忧。
“紫鹃,雪雁,你们不懂。”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
“旁人只看到他挥刀的痛快,我只看到他握刀的手,也流着血。”
“赖家的倒下,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他这一番雷霆手段,固然是清除了蛀虫,可也把这府里所有的暗疾,都摆在了明面上,更得罪了无数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将军,独自一人,站在摇摇欲坠的城头,想凭一己之力,抵挡那即将来临的千军万马。可他身后,除了我这几句不着边际的担忧,又有谁,是真心在为他这个人本身着想?”
“这腐朽入骨的毒,真的能刮得尽吗?他未来的路,又该是何等的艰难?”
她的眼中,没有对未来的乐观,只有一种几乎能预见风暴的清醒与心疼。
赖家大院,一夜之间,便从人人敬畏的总管府宅,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之地。
天色刚亮,王熙凤便已带着平儿,以及萧峰紧急召唤而来的贾芸,一头扎进了赖家那间比许多主子书房还要讲究的账房。
房间里堆满了抄检出的账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墨香和残茶的冷气,平儿和几个心腹丫鬟正将一本本账册分门别类。
王熙凤一夜未眠,双眼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猎人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时的残忍快意。
她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那是赖家罪证的哀鸣。
“奶奶,您瞧这笔。”平儿翻到一本陈年的《采办杂项录》,秀眉微蹙,“去年秋日,说是为老太太的花园采买营造,从赖总管的账上,支取了一千两的‘南工木料’。可我对了库房的入库单,这批木料,从未入过库。”
“哦?”
王熙凤放下算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从账册堆里精准地抽出另一本《工程支用册》,翻到对应日期,朱红的蔻丹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
“有意思。银子出去了,木料却没进来。平儿,把这两本,单独放好。待会儿,有的用。”
贾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平日里言笑晏晏的琏二奶奶,其手段之缜密,心思之狠辣。
他看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仿佛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张张由人情、利益和罪恶交织而成,即将收拢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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