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终于挪到了贡院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门前广场已被玄甲禁军肃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戟如林，甲胄在灯笼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一股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所有议论声瞬间消失。贡院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明远楼如同一尊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群，那是监考官俯瞰全场、震慑宵小的所在。
“核验身份！五人一列！依次入场！”洪亮的唱名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礼部胥吏和兵丁在门前设卡，一个个仔细核对路引、相貌，搜检随身物品，防止夹带。
队伍再次缓慢移动。柳文渊刚随着人流挪动几步，前方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哎哟！”
“有人倒了！”
“快！快来人啊！”
只见队伍前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脸色在灯笼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虚汗，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举子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那沉重的身躯带得一个趔趄。眼看那人就要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电光火石间，柳文渊几乎是本能地从自己队列中抢步上前，双臂猛地伸出，在那中年举子后脑勺即将触地的刹那，险之又险地托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入手沉重，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绵软。
“兄台！兄台！醒醒！”柳文渊半跪在地，焦急地呼唤。入手处一片冰凉，那人牙关紧咬，呼吸微弱而急促。
“怎么了？怎么回事？”两名手持长戟的禁军迅速分开人群围拢过来，神色警惕。旁边维持秩序的礼部胥吏也挤了过来，一看地上人的脸色，眉头紧皱：“怕是饿的，加上紧张，厥过去了！快，抬到旁边避风处！”
“等等！”柳文渊急忙道，他想起那日流民营所见，“这位大哥身上可有‘工分牌’？快看看！”
旁边一个同行的老举子闻言，连忙在那中年人怀中摸索，果然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几道印记。“有有有！是城南慈幼坊的工分牌！他前几日还跟老朽说过，在城外疏浚河道挣工分换粮，怕是省下口粮，又赶早来排队，饿晕了！”
“工分牌…”柳文渊立刻抬头对那胥吏道，“大人！慈幼坊的粥棚就在附近！凭此牌立刻能领到热粥！烦请差一位军爷或吏员大哥速去取来！再耽搁怕有危险！”
那胥吏见柳文渊应对迅速，条理清晰，又点出了工分牌这关键，也不再犹豫，立刻指派一名兵丁拿着工分牌飞奔而去。柳文渊则和那老举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者抬到贡院大门侧面一处稍避风的墙根下，让他平躺。
柳文渊解开那中年人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些，又将自己有些破旧但干净的汗巾沾了点水（旁边热心举子递过来的水囊），小心地擦拭他额头和颈间的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是不断向前移动的队伍和压抑的等待气氛。
柳文渊蹲在地上，看着中年人灰败的脸色，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不断观察他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兵丁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碗跑了回来，碗里是稠厚的米粥，还飘着几粒碎菜叶。“来了来了！热粥！”
柳文渊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中年人的头，用小勺一点点将温热的米粥喂进他嘴里。起初毫无反应，喂了几口后，喉头似乎有了微弱的吞咽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那中年人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眼前端着粥碗的柳文渊脸上，又看到周围关切的人群和肃立的军士、胥吏，瞬间明白了什么，浑浊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恩…恩公…”他挣扎着想坐起，被柳文渊轻轻按住。
“大哥别动，先把粥喝了。”柳文渊温声道，又喂了一勺。
那中年人哽咽着，大口吞咽着温热的米粥，滚烫的泪水混着米汤流下，沾湿了破旧的衣襟。一碗热粥下肚，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挣扎着坐直，对着柳文渊和那胥吏、兵丁连连作揖，泣不成声：“多谢恩公！多谢各位大人！小可…小可实在是…家里老娘病着，就指望我…我舍不得吃那工分换的粮，想省下…省下…差点误了大事，还连累恩公和各位大人…”
“大哥言重了，举手之劳。”柳文渊扶住他，心中五味杂陈。这工分牌，救了他的命，却也差点误了他的前程。
“好了，人没事就好！”那胥吏见人已清醒，也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赶紧的，还能考吗？能考就重新排队！拿着你的工分牌和路引！”他又转向柳文渊，“这位举子，你也快归队！莫误了时辰！”
柳文渊点点头，对那中年人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匆匆跑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队伍依旧漫长，刚才的插曲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很快就被更巨大的紧张和期待所淹没。
只是柳文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万姓考官”之感，越发清晰而具体。
经历搜检，踏入贡院那高耸门洞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陈年墨汁和石灰水味道的、特有的“号舍气息”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分割成无数逼仄的格子。
巨大的方形院落，以一条宽阔的十字甬道分割成四大区域。甬道交汇处，便是那座巍峨的明远楼，如同冷酷的巨人矗立中央，黑洞洞的窗口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每一排号舍都是长长的通铺式建筑，被隔成无数个仅容一人的小间——这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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