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回到客楼,还未坐定,楼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哗,远比昨日巡夜那伙人更加张扬。一个洪亮却带着几分粗野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京里来的杨大人在不在?刀旺求见!”
来了。动作真快。杨慎与杨忠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下竹梯。
客楼前的空地上,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个个膀大腰圆,佩刀挂箭,神情倨傲。为首之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肤色黝黑,方脸阔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穿着锦缎劲装,外罩一件豹皮坎肩,显得不伦不类,却自有一股蛮横的气势。想必这就是那位架空老土司的二少爷刀旺。
他看到杨慎出来,也不下马,只是在马背上随意拱了拱手,咧嘴笑道:“这位就是杨大人吧?果然年轻有为!我是刀旺,负责帮着老爷子打理些寨中杂事。听说大人昨日受了惊?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狠狠责罚过刀疤李那蠢货了!今日特来赔罪!”
他话说得漂亮,语气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杨慎站在楼前台阶上,神色平淡:“二少爷言重了。些许误会,不必挂怀。”
“诶!要的要的!”刀旺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倒是矫健。他走上前来,一股混合着汗味、酒气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大人是京里来的贵人,代表皇上脸面,可不能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受了委屈。不然老爷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话里话外,依旧把老土司挂在前面,自己却摆足了主人的架势。
“二少爷有心了。”杨慎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
刀旺似乎毫不在意杨慎的疏离,大手一挥:“赔罪不能光靠嘴说!来人啊!把给大人准备的‘心意’抬上来!”
他身后几个壮汉应声,抬上来好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砰地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一箱是各色宝石原矿,红如鸽血,蓝如深海,绿如嫩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箱是精美的金银器皿,镶嵌着珊瑚松石,充满异域风情。还有一箱,竟是整张的虎皮、雪白的象牙和犀角,皆是价值连城的禁物。
围观的寨民发出阵阵惊叹,看向刀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刀旺得意洋洋,指着这些珍宝:“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这些拿去把玩,或是回京打点上下,也算我们勐泐的一点心意!往后啊,还请大人在皇上面前,多为我们勐泐美言几句!哈哈!”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行贿,而且嚣张至极,仿佛认定无人敢拒绝,也无人能拿他怎样。
杨慎看着那些沾着血与火的“土特产”,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扫过那些畏惧的寨民,最后落回刀旺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
“二少爷,这些‘土特产’,未免太过贵重了。”杨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本官奉旨巡边,职责在身,是为察访民情,宣谕皇恩,绝非为这些黄白之物而来。这些东西,还请二少爷收回。”
刀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杨慎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人这是看不起我刀旺?还是看不起我们勐泐?”
“本官并无此意。”杨慎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朝廷律法森严,钦差官员更需以身作则。无功不受禄,此乃为官之本。二少爷若真有心,不如将这些东西变卖了,用于减轻寨中百姓税负,加固城防,安抚边民,岂不更能彰显勐泐忠义,皇恩浩荡?”
一番话,堂堂正正,滴水不漏,既拒绝了贿赂,又暗指了对方横征暴敛,将难题抛了回去。
周围一片寂静。寨民们看着杨慎的眼神变了,从好奇、敬畏,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期待。
刀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杨慎,像是要把他看穿。半晌,他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里已没了温度:“好!好!杨大人清正廉洁,刀某佩服!佩服!”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壮汉们悻悻地盖上箱盖,将箱子抬走。
“既然大人不收,那我也不强求。”刀旺走近两步,几乎与杨慎面对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不过大人,这勐泐山高林密,规矩和京城不太一样。有些事,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您说是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杨慎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论在京城还是在勐泐,道理,就是王法。二少爷以为呢?”
刀旺眼角抽搐了一下,嘿然冷笑:“王法…好,好一个王法。那刀某就等着看,大人的王法,在这勐泐,管不管用!”
他不再伪装,狠狠瞪了杨慎一眼,转身喝道:“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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