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楼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将杨慎从浅眠中惊醒。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窗外天光未明,青灰色的晨雾漫进竹窗,带着凉意和硝烟散尽后的沉寂。
杨忠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将凉掉的茶水换成热的,见杨慎醒来,忙低声道:“少爷,再歇会儿吧,天还没亮透。”
“不了。”杨慎撑着坐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外面何事?”
“是几个寨里的老人,还有…刀旺,都在楼下候着,说是有事禀报。我看您睡得沉,没敢惊动。”杨忠递过温热的布巾。
杨慎用布巾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让他们稍候,我即刻下去。”
楼下,刀旺和几位寨老肃立着,气氛凝重。刀旺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胡乱束着,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身上的戾气收敛了许多,见杨慎下楼,率先抱拳行礼:“大人。”
几位寨老也纷纷躬身,神色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
“情况如何?”杨慎直接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寨主率先开口,声音沉重:“回大人,伤亡清点出来了。昨夜战死青壮三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无数…妇孺也有几人被流矢所伤。烧毁了二十几栋竹楼,粮仓…幸好保住了大半。”
另一个头人补充道:“安南虏尸留下了四十三具,都堆在寨外。俘虏算上那个头目,一共十一人,都捆结实了关着。”
杨慎沉默片刻,缓缓道:“战死者,妥善安葬,抚恤其家。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药材若寨中不足,可派人就近去府城采买,费用…先从我这支取。”他示意杨忠去取银两。
“这如何使得…”老寨主连忙推辞。
“非常之时,不必拘礼。”杨慎摆摆手,看向刀旺,“内奸之事,可有眉目?”
刀旺脸色一沉,眼中闪过狠色:“回大人,有线索了。昨夜趁乱想从后山溜走放信号的那个杂碎,被我的人摁住了。熬了一宿,撂了。是…是我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叫岩吞。他收了安南人的金银,答应为他们传递消息,昨夜混乱时,就是他点的火把信号。”
“人呢?”
“捆在后山石屋里,等着大人发落。”
杨慎沉吟道:“带他来。另外,将所有头目、寨老都请到铜鼓楼下。”他需要公开处理此事,既要肃清内患,也要稳定人心。
晨雾渐渐散去,铜鼓楼下空地上聚起了不少人,大多面带疲惫和悲戚,沉默地看着被五花大绑推上前的岩吞。那人鼻青脸肿,显然已经吃过苦头,吓得浑身发抖。
杨慎站在铜鼓楼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岩吞勾结外敌,泄露寨情,引狼入室,罪证确凿。按大燕律、按勐泐祖规,该当何罪?”
“剥皮点天灯!”刀旺率先吼道,脸上肌肉抽搐。
“对!杀了这叛徒!”
“不能饶了他!”
人群激愤起来,昨夜的血债需要宣泄口。
岩吞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土司饶命!我是鬼迷心窍…他们给了我好多金子…我说,我什么都说!安南人还说…还说事后让我当勐泐的头人…”
“呸!”一个老者狠狠啐了他一口。
杨慎抬了抬手,压下喧哗。他看向几位寨老:“诸位以为如何?”
老寨主叹了口气:“大人,按老规矩,确是死罪。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如今寨子元气大伤,是否…”
杨慎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乱世用重典,方能震慑宵小。然首恶既已擒获,念其尚有悔意,供出罪行,可留全尸。刀旺,执行吧。过后将首级悬挂寨门三日,以儆效尤。”
这是权衡后的决定,既显示了威严,也稍存了一丝余地,不至于让气氛过于血腥恐怖。
刀旺领命,亲自带人将哭嚎不止的岩吞拖了下去。场面一时寂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众人心情复杂,既有复仇的快意,也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大战后的虚脱。
处理完内奸,杨慎开始安排善后。“刀旺,防务不可松懈,加派双岗巡逻,尤其是后山小路。派人将安南虏尸就地深埋,以防疫病。俘虏严加看管,日后或有用处。”
“是!”刀旺应得干脆。
“几位寨老,抚恤伤亡、分发粮食、组织人手清理废墟、重建房屋,这些事就劳烦诸位多多费心。若有难处,及时报我。”
“谨遵大人吩咐。”几位老人躬身领命。
“另外,”杨慎顿了顿,“从今日起,暂停一切额外税饷征收。寨民生活困苦,当与民休息。”
此言一出,下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感激的低语。刀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也没敢反驳。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领命散去。杨慎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伤口也突突地疼起来。杨忠连忙扶住他:“少爷,回去歇歇吧,您脸色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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