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沉默了。
他向后靠进御座里,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
裴寂垂首侍立,屏息凝神,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意味着陛下正在认真权衡。而且,以他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会同意的。
良久,李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郁郁而终’?这一个大活人,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就郁郁而终的?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大家,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数玄机,皆有天命。在这大唐,您,便是天命!”
裴寂森冷一笑,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既是天命使然,人力岂能相抗?”
“你倒是想的周全。”李渊轻笑,但接着目光又如鹰隼般锁定裴寂,“这真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其他人给了你一些‘点拨’?”
裴寂心头一凛,面上却丝毫异色不露,“大家何出此言?臣所思所想,皆是以您为先。
此事虽然对太子亦有大利,然太子是储君,加强太子便是加强陛下。
臣问心无愧。”
(这件事虽然对太子同样有好处,但是现在的局势,太子的利益和您不冲突。相反,咱们需要太子来制衡秦王。我这都是为您好啊!)
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按你的意思,朕得了体面与安稳,太子得了名声,那你呢?也落了不少实惠吧?”
裴寂却丝毫没有被揭穿老底的窘迫,反而露出一脸亲昵的表情,“臣最大的实惠,还是大家的信重。至于些许黄白之物,实在不值一提。”
裴寂没有避讳李渊自己收了太子的好处,因为他知道李渊对此并不在意。就好像李渊对李元吉如何祸害百姓、祸害了多少百姓同样不在意一样。
果然,李渊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了解裴寂的贪婪,但也深信裴寂对他的依赖与忠诚。因为裴寂的一切都系于他身上,他若是不在了,裴寂想落一个善终都难!
李渊其实对所谓的“千秋之名”并没有那么在意。
但如果将罗艺以“探寻帝命、逆改九五、图谋造反”的罪名公开处死,罗艺在泾州和幽州的旧部们,一定会惶恐不安。说不定真的能做出勾结突厥,割据造反的事情来。
所以,裴寂的方案的确是目前的最优解。
“朕……需要再想一想。”李渊最终说道,语气已平静了许多,“你先退下吧。”
“诺,大家保重,臣告退。”裴寂他恭敬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殿外,裴寂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知道,陛下没有当场拒绝,便已经成了九成。
……
宏义宫。
天策府众人也得知了李建成出了东宫,见了陛下后又立刻去见了裴寂,随后裴寂又进宫见了陛下。
就在裴寂出宫后不久,李二的近身宦官张阿难便拿着一封信函敲响了偏殿的门。
他现在是秦王府的内给事(宦官名,从五品下),负责贴身侍奉、参赞机要、传递信息。想做将军统兵,得等到李二正式登位以后了。
李二接过信函,张阿难便退出了偏殿。
拆开信函后,简单看了一遍,李二露出“果然比如”的表情。然后将信递给身边的秦时,秦时接过来一看,里面记录的正是刚才李渊与裴寂的谈话内容。
这样的信函,今日已经是第二封了。第一封里,记录的是李建成去见李渊时的谈话内容。
秦时看完后,将信又递给身边的宇文士及。
等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之后,李二才环视左右,沉声道,“看来,咱们的太子殿下仍然不肯认命。诸位,看完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如今看来,裴寂的立场是已经倒向了东宫了。”宇文士及开口道。
房玄龄则十分冷静,“那倒也未必,裴寂一切以陛下好恶为准。陛下想扶持太子和齐王以制衡大王,他自然也就偏向太子和齐王。”
杜如晦点头,“玄龄说的不错,从裴寂的立场可以看出,陛下到了现在,仍然是心向东宫的。”
“陛下应该是老糊涂了!大王文韬武略,哪样不比建成强十倍?这江山是大王打下来的,本来就应该传给大王!”长孙无忌恼恨的拍了一下桌子,“太子都已经谋反了,陛下居然还要保他。
依我的意思,干脆直接调集禁军,控制住长安和皇城。逼迫陛下就建成联合杨文干谋反一事,废黜东宫。立大王为太子,行监国之权。
然后将建成和元吉都改封到偏远之地,让他们即刻就番,永世不得回京!”
“我赞成。”薛收沉声道,“不过,废黜建成后,不能让他离开长安。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在朝野广有党羽。若是放其离开长安,必是放虎归山,他一定会再度谋反的!”
“禁军中现在还忠于陛下的,也就是张镇周率领的太极宫宿卫,不过区区数百人而已。”唐俭这货不好好给他爹守孝,对于谋反这事却是十分积极,已经开始谋划具体怎么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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