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准确地说，是膀胱胀得发酸，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城墙边那片草甸上，破棉被裹得像只蚕蛹，头顶飘着几缕烧焦的布条灰。他动了动手，掌心有点发烫，但没再听见老刀的声音。
“活着就好。”他嘟囔一句，翻身坐起，脑袋嗡嗡响，嘴里一股糖葫芦汤混着酒糟的甜酸味——昨夜有人硬灌他庆功酒，说是“英雄不能空着肚子封印邪渊”。
他还没来得及挠头，远处就传来锣鼓声，咚咚锵锵，震得草叶直抖。一群百姓举着香案、红绸，抬着个雕花木台往这边走，领头的老头手里捧着块玉印，一脸肃穆。
“救世主大人！请登坛受礼——武道盟主之位，万民共推！”
江小川眨眨眼，揉了揉脸：“谁给的名头？我咋不知道？”
没人回答。阿箬蹲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正拿根草茎逗蚂蚁，听见动静低头瞧了他一眼，轻轻吹了口气。
江小川立刻跳起来：“糖葫芦凉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七手八脚把他架上了木台。他脚底打滑，差点踩翻香炉，手里却被塞进一块冰凉的玉印。他低头一看，嘀咕：“这玩意儿压被子倒是挺合适。”
说完转身就要躺下。
众人惊呼：“盟主！不可失仪！”
“失什么仪？”江小川翻个身，把玉印垫在脑后，“当英雄又不包睡醒打卡。”
他闭眼三秒，又睁开了，盯着天上飘过的云：“等等……你们说啥？盟主？谁选的？”
“全城百姓联名！”老头激动得胡子乱颤，“您封印邪渊，救万民生灵，理当统领九州武脉！”
江小川听得头疼，摆摆手：“那我不当行不行？”
“不行！”
“那我能先尿个尿吗？”
全场沉默。
他趁机溜下木台，一路小跑奔向城墙角落。等他系好裤带回来，发现玉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泥塑老鼠，蹲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两只黑豆眼炯炯有神，尾巴还翘着。
他捡起来摸了摸，耳朵有点歪。
“阿箬！”他仰头喊，“下次捏个带花生的，不然不够祥瑞。”
屋檐上扑通一声，一只麻袋角甩过瓦片，人早没影了。
江小川咧嘴一笑，举着老鼠雕像转了个圈：“诸位！本盟主昨夜得仙人托梦，此乃灵鼠降世，主我九州风调雨顺、鸡腿管够！传令下去——明日全城吃肉，账记我头上！”
人群先是愣住，接着爆发出哄笑和欢呼。
有人喊：“盟主威武！”
也有人喊：“那咱们还立牌位吗？”
“立啊！”江小川把老鼠往怀里一揣，“供桌上放这只就行，保佑别断顿。”
正闹着，谢无咎从街口走来，白衣换了件干净的，袖口却沾着油渍，手里拎着个空陶饭盒，脚步很稳，眼神却往江小川那边瞟。
“听说你在发福利？”他走到近前，把饭盒往木台上一放，“玄天宗上下三百弟子，饿着肚子等你一句话。”
江小川正趴在一个小摊前啃鸡腿，闻言头也不抬：“那你先排队。”
“我不是来蹭饭的。”谢无咎冷着脸，“是来谈正事。宗门比武排名，两个弟子为争第一，昨夜打翻了藏书阁，现在谁也不服谁。”
江小川咬下一块肉，含糊道：“哦，就是抢鸡腿的人打起来了呗。”
“这不是比喻。”
“那就是缺瓜子。”江小川伸手从摊主碗里抓了把炒货，塞进谢无咎手里，“嗑完再说。”
谢无咎皱眉看着满手黑乎乎的瓜子，像是被人羞辱了。但他还是剥了一颗，咔地咬开。
江小川一边嚼肉一边看热闹。
嗑到第三颗时，谢无咎忽然停住：“若按轮值守擂，胜者留，败者候补……是否可行？”
江小川咧嘴一笑，油乎乎的手直接伸过去夹了块肉塞进他嘴里：“聪明，赏你加餐。”
谢无咎差点呛住，侧头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阿箬这时端着一碗热汤路过，低头笑：“他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谢无咎瞪她一眼，又看看江小川：“你真不管？”
“管啊。”江小川舔着手指，“我刚不是给了方案？再说了，你现在是宗主，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可他们非要你说才算数。”
“那就告诉他们——”江小川往后一靠，拍了拍肚皮，“盟主说了，谁打赢了，奖两只烤鸡，外加一壶辣酱。”
谢无咎沉默两秒，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那这个……交接仪式流程，你看一眼？”
“不看。”江小川挥手，“写那么多字，累不累？你爱咋办咋办。”
谢无咎收起文书，转身要走，却被江小川叫住。
“哎。”
他回头。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进他袖子：“老方子，治你夜里抽筋的。”
谢无咎愣了愣，没推辞，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下次……多放点辣。”
江小川冲他背影竖起大拇指。
太阳偏西，广场上的喧闹渐渐散去。百姓们搬走香案，木台被几个孩子拖去当柴火，只有那只泥老鼠被江小川摆在门槛上，面对夕阳，像个站岗的小兵。
他坐在门槛另一边，手里数着瓜子壳，一颗一颗排成小山。阿箬蹲在旁边，默默往他碗底埋了半个荷包蛋，蛋黄还颤巍巍的。
江小川低头喝汤时发现了，抬头看她，她立刻扭头假装看天。
“你偷换我玉印的事，”他慢悠悠地说，“老刀知道了，说你有当军师的潜质。”
阿箬肩膀一抖：“他还说话？”
“没。”江小川笑了笑，“但我梦见他骂我——‘你这盟主当得比叫花子还糙’。”
阿箬噗嗤笑了出来。
谢无咎临走前站在巷口回望了一眼。江小川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随手把碗递给阿箬，右手掌心微微发亮，像有火苗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他没看见。
他只看见那个混混靠在门框上，打着饱嗝，眯眼望着天空，身边蹲着个小姑娘，手里攥着他衣角的一截布条。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重建中的集市中央。
那里，新搭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粗布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
“盟主爱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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