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早晨，雾气厚重得像是在锅里焖了三天的老面馒头。
苟长生蹲在寨墙的箭垛后面，两只手死死扣着石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拌饭的辣椒油味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肚子正以一种极高频率的节奏在打摆子，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修炼某种绝世轻功的错觉。
“冷静，苟长生，你现在是人设是‘红尘炼心’的绝世高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翻涌的胃酸压下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这五千精兵。”
寨门外，黑压压的北营甲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足以把整个黑风寨踏成平地的力量。
冷千山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里的钦差令牌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抬头望向那歪歪扭扭的寨门，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炸响：“交出蛊符、解散宗门！长生宗主，本官奉旨讨贼，若再冥顽不灵，今日便叫这黑风口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寨门“吱呀”一声，慢悠悠地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千军万马，只有一个扛着比人还大的宣花斧、穿着红肚兜改制皮甲的憨姑娘。
铁红袖大大咧咧地往门槛上一坐，身后还跟着一百多个手里拎着锄头、连补丁都打不齐的矿工后裔。
这画面太美，冷千山眉头跳了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喂，那个姓冷的！”铁红袖扯开嗓门，声音比冷千山还响，“我相公说了，当差的也不容易，大老远跑来肯定饿了。寨子里灶上还温着粥呢——加了足料的符灰，管饱！你们是自己进来喝，还是我给你们端出来？”
五千精兵面面相觑。符灰粥？这是什么新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冷千山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猛然出鞘：“妖言惑众！全军听令，攻……”
“令”字还没断了气，冲在最前排的几名什长突然身形一晃。
那种感觉很诡异。
起初是脚底板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电击感，紧接着，一股燥热从丹田直冲天灵盖，心脏跳得像是要把肋骨撞断。
“大人……我、我手软……”一名校尉脸色赤红，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仅是他，整排士兵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亢奋与迷茫。
冷千山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想拔刀，却发现自己胸口处那块传家玉佩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低头一看，原本晶莹剔透的玉佩上，竟然浮现出一道道淡淡的蓝色纹路，那形状，竟与他前几日在裁判长老脚踝上见过的蛊纹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冷千山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大人，别硬撑了。”
一个温润如玉、带着三分慈悲七分神棍气息的声音，从寨墙上方悠悠飘来。
苟长生扶着墙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精锐部队，眼神里满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怜悯。
“大人们中的，是本宗秘传的‘疑心蛊’。”苟长生轻轻吹了吹陶碗里的浮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特级龙井，“此蛊无药可医，唯有‘信’字可解。心越疑，毒越深；越是不信本宗，这浑身气血就越是乱冲。不信你看——”
他随手往山下一指。
只见几个已经热得开始解甲胄的士兵，因为实在受不了那种燥热，竟鬼使神差地想起刚才那姑娘说的“符灰粥”，顺势抓了一把脚下的黑土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满脸狂热地大喊：“长生宗主慈悲！我信了！我真信了！”
说来也怪，那含了大量姜酮和辣椒素的“安神茶”（其实就是符灰泥汤）在他们体内引发了剧烈的出汗反应，反而让原本因为紧张和应激导致的肌肉僵硬得到了缓解。
在冷千山眼里，这简直是神迹，或者说，是比魔教更恐怖的洗脑术。
“你……你到底施了什么法？”冷千山颤抖着手指向苟长生，玉佩上的蓝光越来越盛。
事实上，苟长生心里正疯狂吐槽：法你个头啊！
那是老秦昨晚通下水道剩下的姜片和辣椒水，顺着山涧流进了你们的营地水源！
你们这群大头兵空腹喝了一晚上辣姜汤，再加上心理暗示，不心跳过速才怪！
至于那玉佩……那是这地方地磁矿脉受热后的物理反应，谁让你那玉佩是劣质含铁矿石做的？
但表面上，苟长生只是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大人，有些真相，你是拿不走的。”
“哐！”
一张厚厚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突然从树顶掉下来，正好砸在冷千山的马头上。
那个一直躲在老槐树上奋笔疾书的记者秀才，此刻正像只大马猴一样倒挂在树枝上，冲着冷千山嘿嘿一笑：“钦差大人，别找真相了，真相都在这本《黑风崛起录·终卷补遗》里写着呢。”
冷千山下意识接住，只见封面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高手？不，他是靠老婆吃饭的神》。
冷千山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相公！别跟他们废话了！”铁红袖在下面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扛起宣花大斧，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既然他们不喝粥，那俺就让他们吃斧头！打完了赶紧回寨子，今晚俺给你加鸡腿！”
苟长生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官兵，又看了看自家那位武力值爆表的“铁憨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波，稳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那群跪地捧土的士兵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平庸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手里那个陶碗，手里的一封漆金请柬被捏得变了形。
请柬的背面，隐约可见“百草阁”三个细密的小字。
“长生宗主，若是连‘无’中生有的饭你都能吃得下，那苏九在百草阁设下的这局‘空城宴’，你又该如何下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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