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合上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诺雪还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杯壁已经凉了,但他没起身去换一杯热水。灯光照在桌面上,映出两人对坐的身影,像一幅静止的画。
“你有没有想过,”杰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寂静切开了一道口子,“三年前那个第一次剪坏玫瑰的人,会有一天被人说‘活得有力量’?”
诺雪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杰伊没有笑,也没有做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傍晚的湖面。这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可又重得能沉进心里。
诺雪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当然想过。”他说,“但那时候想的是——我能不能别被赶出去。”
他顿了顿,手指慢慢从杯沿滑到杯底。“那天是冬天,花艺班临时加课,老师让我们练基础构图。我选了七支进口玫瑰,颜色不一样,想试试渐变搭配。”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讲别人的事,“结果手太紧,剪刀一滑,第一支就斜着断了。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到最后七支全废了。”
“老师当众说了我一句:‘这不像插花,像毁花。’”他抬眼看了看杰伊,“你记得吗?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围裙藏在洗衣机后面,怕你看出来我不敢用它了。”
杰伊点点头。“我记得你吃饭时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以为你冻伤了。”
“不是冻伤。”诺雪轻轻摇头,“是不想让你看到我指甲缝里的花刺。那天我抠了好久,血都冒出来了,就是不想洗掉那点痕迹。”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下,“现在想想挺傻的,不就是几朵花嘛。”
“可对你来说不是。”杰伊说,“那是你第一次敢拿出来的东西——你喜欢的、想做的、愿意花时间去学的。别人一句话就能让它变成错的,换成谁都扛不住。”
诺雪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夜空干净,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亮着。屋里很静,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被吸进了地毯里。
“后来呢?”杰伊问,“你是怎么继续下去的?”
“是你。”诺雪转回头看他,“第二天早上你把我那件旧围裙翻出来,洗干净晾在阳台,还拿熨斗烫了一遍。你说:‘下次剪之前,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塞给我一瓶护手霜,说握剪刀太久手会裂。”
他停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我就照做了。深呼吸,涂护手霜,再进教室。后来再没一次剪断过七支花。”
“但舆论那一关更难。”杰伊低声说。
诺雪点点头,眼神暗了点。“那次新闻出来后,有人拍了我的作品发上网,标题写着‘男扮女装卖花,审美畸形引争议’。底下评论炸了,有人说我是变态,有人骂我误导青少年,还有人截图我以前在文化宫教课的照片,说我要毁掉传统花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甚至语速都没变,可手指却慢慢蜷了起来,压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我躲在洗手间看评论,越看手越抖,水龙头开着都拧不上。手机掉进洗手池里,屏幕还在闪那些话。”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是你进来,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手机拿走,扔进你外套口袋。然后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他们没资格定义你的美。’”
杰伊静静听着,没打断。
“其实那时候我真的想关账号,拆工作台,彻底收手。”诺雪声音低了些,“我觉得我不该坚持这个样子活着,太吵了,太累人了。”
“可你第二天还是把那束灰绿鸢尾和黑桔梗摆上了橱窗。”杰伊接道。
诺雪愣了一下,看向他。
“灯一打,像月光落在废墟上。”杰伊重复着当年的话,“你说那种颜色配在一起,是‘沉默也有光’。”
诺雪怔住了。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眼角有点发热。“你还记得这个比喻?”
“我记得每束花的名字。”杰伊说,“‘不安中的平衡’‘裂缝里的春天’‘低头也能看见云’……你给它们起名的时候,总像在跟自己说话。”
诺雪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屋里很暖,可他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擦,也没抬头,就让那股热意停在眼眶里。
“我一直不敢信会有今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不信自己能学会插花,也不是不信我能开店。我是不信……世界能这么温柔。”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
杰伊没急着回应。他只是把书放在茶几上,往前挪了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落在诺雪脸上。
“世界没变温柔。”他说,“是你站得够稳了。”
诺雪眨了眨眼。
“而我,”杰伊继续说,“只是站在你这边的人。”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风吹过树梢,叶子晃了晃,投下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灯光依旧柔和,照在两张熟悉的脸上,一个眼神安定,一个眼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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