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推开工作室的门,风铃响了一下。她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又将手里提着的纸袋轻轻放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纸袋里是刚从材料市场买回来的亚麻布,厚实、粗粝,带着天然纤维特有的纹理。她没急着打开,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店内——布帘被划破的地方还空着,展示架歪斜未修,地上的碎玻璃已被清扫干净,但脚踩上去仍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
她脱下开衫,挂在椅背上,袖口绣着的一朵小雏菊露了出来。这是她自己缝的,线头藏得极好,没人看得出是手作。
她蹲下身,从柜子里取出剪刀、尺子和粉笔,在桌面上铺开那块新布。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布面上,显出经纬交错的影子。她用粉笔在布上画出轮廓,不是原来的花样,而是一条裂痕形状的图腾,从左下角斜向右上,像一道闪电,又像一次愈合的起点。她盯着看了两秒,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布料分开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接着她调出电脑里的设计稿,“春季限定系列”四个字安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她点开其中一份,是干花镶嵌装饰画的初版样品图。她放大细节,发现右下角那片满天星的颜色有些发灰——之前用的是普通胶封,时间一长就会氧化褪色。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储物架前,翻出几瓶不同型号的树脂材料。
她记得上次试过合成树脂,容易起泡;植物基的成本高一点,但更通透,也更稳定。她拿了一瓶新的下来,标签上写着“慢固化型”,说明书建议配合低温灯使用。
她把样品拆开,轻轻剥掉旧胶层,干花完好无损。她重新排列花瓣位置,调整角度,让光线穿过时能形成自然的明暗层次。然后倒入第一层树脂,厚度控制在1.5毫米,放进温控箱,设定二十四小时恒温四十度。
做完这些,她坐下喝了口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美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不到一分钟,门又被推开,小美走进来,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点汗意。“今天特别热。”她说着,把包挂到墙钩上,目光扫过工作台,“你在做新帘子?”
“嗯。”诺雪点头,“不打算补了,换个新图案。”
小美走近看那块布,手指轻抚过裂痕线条。“这个设计……挺特别的。”
“我想通了,”诺雪说,“他们撕开了它,那就让它变成作品的一部分。掩盖不如承认。”
小美笑了下:“听起来像某种人生哲理。”
“别贫。”诺雪推她肩膀一下,“过来帮我看看树脂样品。”
小美凑过去看温控箱里的进度条,又拿起旁边的记录本翻了翻。“你用了v3配方?我记得那次有气泡。”
“这次换了慢固化,温度也降了。”
“要不要加点消泡剂?我上次做滴胶钥匙扣时试过,一点点就行。”
诺雪想了想:“可以试试。”
两人立刻动手调配新比例。小美负责称量,诺雪记录数据。她们测试了五种混合方案,每一种都编号贴签,放进不同的温控区观察。过程中有一瓶出现了轻微偏色,诺雪直接标上“淘汰”,倒进废液桶。
“第四版最稳。”小美指着透明度最高的那一瓶,“你看,边缘没有雾状沉淀,气泡几乎看不见。”
诺雪点头:“就它了。”
她们把最终选定的树脂命名为“v4_稳定版”,并打印标签贴在瓶身上。小美顺手拍了张照,设为手机壁纸。“以后都按这个来。”她说。
解决了材料问题,诺雪开始组装主件——一幅结合刺绣、干花、树脂镶嵌与亚麻拼接的立体装饰画,主题定为“本来的样子”。她在底布上缝出山脉的轮廓,用深灰与浅褐混纺线做出层次感;接着在山腰处嵌入一片真实采集的野菊干花,外层覆盖树脂,形成晶莹的保护面。
小美在一旁帮忙固定边角,用镊子调整每一根线的位置。她突然说:“这里针脚密了些,会不会显得僵?”
诺雪眯眼看了看:“你说得对。”
她拆了三针,重新走线,改为疏密交替的手法,让视觉更有呼吸感。完成后,她退后一步,歪头打量整体效果。
“还差一点。”她说。
“哪儿?”
“连接处。”诺雪指着左侧拼布与右侧绣面交界的地方,“有点错位,虽然只差两毫米,但我看着不舒服。”
小美也看出问题:“要不加个过渡带?比如用麻绳压边?”
诺雪摇头:“我不想遮掩,我想让它更准。”
她拿来显微灯,架在支架上,光线聚焦在接缝区域。然后戴上细指手套,一针一针校正,每一针落下前都要比对水平线。小美则拿着放大镜辅助检查,时不时提醒:“左边再抬半针”“下面那排间距匀一点”。
整整两个小时,她们没说话,只有剪刀轻碰金属托盘的声音、呼吸声、以及偶尔纸张翻动的窸窣。
终于,诺雪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放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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