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郢都的喧嚣渐渐敛去,唯有宫城方向还残留着点点烛火,疏淡地映在沉沉夜色里。公孙羽辞别景恒与昭雎,独自一人乘马车回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伴着晚风穿过街巷的轻吟,格外清寂。
车厢内静谧无声,公孙羽斜倚在软榻上,闭目轻揉眉心。白日里与昭雎的争执仍在耳畔回响,南疆自治的利弊权衡、朝堂之上的派系纷争,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让他难得片刻轻松。这些年步步为营,从新郑的孤童到楚国的谋臣,看似青云直上,眼底却攒了太多常人难知的疲惫与沉郁。
不多时,马车停在府门前,侍从上前掀开车帘,轻声道:“先生,府到了。”
公孙羽睁开眼,眸底的倦意稍稍敛去,起身下车,淡淡吩咐了一句“无需跟随”,便独自迈步走进府中。庭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几株老桂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摇,投下斑驳的影子,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铺就一地碎银,清冷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卧房,只是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一路走到庭院深处的观景台。观景台地势略高,能俯瞰半个府邸,抬头便是漫天星空。此时夜色正浓,乌云散尽,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布,像碎钻般嵌在墨色的天幕上,璀璨却清冷,没有半分暖意。
公孙羽抬手扶着观景台的石栏,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微微仰头,目光望向那片无垠星空,眸底渐渐漫上一层淡淡的怅惘,眉宇间的沉稳褪去些许,露出几分藏在深处的沧桑。
算来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可走过的路,见过的事,却远比寻常人数十年的经历还要厚重。六岁那年,镐京破,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昔日的世家公子一夕沦为孤儿,辗转流离,尝尽世间冷暖。那时不懂什么叫沧凉,只知恐惧与无助,寒风里缩在破庙里,饥寒交迫,以为日子再也熬不出头,唯有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半块兵符,在梦里一遍遍描摹父亲的模样。
后来遇见吴起,遇见芈曦,三人相依为命,才算有了些许暖意。吴起年长,扛起生计重担,日夜奔波;芈曦柔弱却坚韧,默默陪伴;他则藏起悲戚,苦读兵法,勤练武艺,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护得身边人安稳。那些日子清贫至极,粗茶淡饭,破衣烂衫,却有着最纯粹的温暖,只是这份温暖,终究抵不过乱世的磋磨,藏了太多身不由己的无奈。
再后来,孙先生途经新郑,赠粮赠物,留下兵法秘籍,一句嘱托便为他们指明了前路,也埋下了半生的牵绊。离开新郑前往郢都的路上,颠沛流离,风霜扑面,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战火纷飞,见过诸侯争霸下百姓的流离失所,见过人心叵测里的尔虞我诈。那时便渐渐懂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安稳是奢望,所谓的情谊与道义,在权势利益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初到郢都,举目无亲,步步艰难。吴起起早贪黑打拼生计,从街头小贩到开起归尘居,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犯,肩上的重担从未卸下;他隐于市井,做教书先生糊口,闲暇时埋首兵法,静观朝堂风云,只为寻一个能施展抱负、查明芈曦身世的机会;芈曦则常年女扮男装,小心翼翼藏起身份,掩去锋芒,生怕一丝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那些日夜,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生怕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而后投身朝堂,辅佐楚王,举荐吴起,平越之战运筹帷幄,楚齐联盟殚精竭虑,汾城之战力破六国,储位之争步步为营。一路披荆斩棘,扫清障碍,看着楚国日渐强盛,看着芈曦稳坐储位,本该心生欣慰,可心头的沉重却未曾减少半分。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变法推行举步维艰,每一次决策都要权衡利弊,每一次交锋都要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累及身边之人。
他见过忠臣含冤,见过奸佞当道,见过为权势父子反目,见过为利益兄弟相残。昭烈等人的步步紧逼,屈氏世家的暗中作梗,宗室内部的微妙制衡,诸侯之间的合纵连横,桩桩件件都让他看清了人心的复杂,世事的无常。哪怕智谋再深,谋划再远,也难抵人心叵测,难逆世事沧桑,很多时候,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求一个安稳而已。
方才与昭雎的争执,并非意气用事,皆是为了楚国长治久安。他深知南疆积弊已久,自治之策是长远之计,可昭雎的顾虑并非无稽,朝堂的阻力,局势的变数,皆可能让良策沦为祸端。身处其位,便要担其责,既要谋划长远,又要兼顾当下,既要护国安邦,又要平衡各方,这般拉扯与权衡,耗尽了心力,也磨平了不少棱角,只剩满心的沉重与怅然。
目光掠过漫天繁星,思绪渐渐飘远,想起父亲战死时的惨烈,想起新郑寒冬里的饥寒,想起初入郢都的窘迫,想起沙场之上的尸横遍野,想起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半生走来,一路坎坷,一路挣扎,看似拥有了权势与地位,能护得身边人安稳,能为楚国谋划天下,可心底的孤独与沧凉,却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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