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初夏,蝉鸣已隐隐在宫墙柳荫里响起,燥热的风卷着尘土,扑在紫宸殿的鎏金瓦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酷暑更显焦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然,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唯有丹陛之下,昭烈一身朝服,躬身叩首的身影,如同一道执拗的阴影,钉在金砖地面上。
“臣昭烈,叩请大王废黜储君!”
苍老而沉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日上奏,身后跟着屈骜与数十名世家出身的大臣,一个个神色凝重,皆是一副死谏的模样。
龙椅之上,楚王熊云脸色蜡黄,连日的操劳与心绪不宁,让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愈发虚弱。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昭烈佝偻的背上,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昭爱卿,此事寡人已经说过多次,不必再提了。”
“大王!”昭烈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眸里却迸射出灼人的光,“储君芈曦身为女子,本就不合祖制!前有斗王后东宫中毒一案,疑点重重,后有李万被逐,朝野议论纷纷。如此储君,何以服众?何以执掌大楚万里江山?”
他身后的屈骜立刻附和,声音尖利:“昭大人所言极是!大王,祖制昭昭,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如今斗王后已正位中宫,公子熊华乃是嫡子,理当立为储君!芈曦虽为先王后视所出,终究是女子之身,他日嫁做人妇,楚国基业岂非要落入外姓之手?”
“屈大人此言差矣!”一声清朗的反驳,从文官列中响起。昭雎越众而出,躬身行礼,目光却直视着屈骜,“储君芈曦之才,朝野有目共睹。辅佐大王平定吴越,缔结齐楚联盟,整饬吏治,练兵强兵,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的功绩?反观公子熊华,年方十三,性情顽劣,前番竟持剑闯东宫,险些伤及储君。如此心性,何以担当储君之任?”
“昭雎!你身为昭氏子弟,却胳膊肘往外拐,偏袒储君,置家族荣辱于不顾!”昭烈怒视着昭雎,气得浑身发抖,“你忘了,你是昭家人!”
“臣不敢忘!”昭雎昂首挺胸,语气铿锵,“臣首先是大楚的臣子,其次才是昭氏子弟!家族荣辱,岂能凌驾于国家社稷之上?储君贤明,能造福楚国百姓,这才是昭氏真正的荣耀!”
“你……”昭烈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着,险些喘不过气来。
屈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楚王叩首道:“大王!昭雎年少轻狂,被储君蛊惑,不足为信。如今满朝文武,半数以上皆认为储君难当大任,还请大王顺应民心,废黜芈曦,另立熊华为储!”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十名大臣齐齐跪倒在地,山呼道:“请大王顺应民心,废黜储君,另立嫡子!”
声浪滚滚,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掉落。楚王熊云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芈曦自小到大的身影。
是新郑破庙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却眼神清亮的小女孩,紧紧攥着公孙羽的衣角,怯生生却又倔强地看着他;是楚国军营里,那个女扮男装,跟着吴起冲锋陷阵的少年郎,眉眼间带着不输男儿的英气;是紫宸殿上,那个身着储君朝服,侃侃而谈,为楚国谋划未来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皆是帝王的风范。
他想起景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含泪嘱咐:“云郎,曦儿是个苦命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护她一生平安。”
他想起自己力排众议,立芈曦为储君时,她跪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地说:“父王,儿臣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定要让楚国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年,她做到了。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胆识,一步步赢得了满朝文武的敬畏,赢得了楚国百姓的爱戴。就因为她是女子,就要被废黜储位吗?
楚王熊云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群臣,落在昭烈和屈骜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一丝冰冷。
“寡人问你们,”楚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压过了殿内的嘈杂,“芈曦为储君以来,可有过错?”
昭烈一怔,随即道:“斗王后东宫中毒一案,储君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楚王冷笑一声,“此事寡人早已查明,乃是李万受你等蛊惑,与斗王后合谋栽赃!芈曦乃是受害者,何错之有?”
屈骜连忙道:“即便此事与储君无关,可她终究是女子,不合祖制!”
“祖制?”楚王的声音陡然拔高,“祖制亦是人定的!昔日武王伐纣,女子亦能从军;庄王称霸,亦曾听女子之言。难道我大楚的祖制,竟是要束缚贤能,让庸碌之辈执掌江山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群臣身上,语气郑重:“芈曦之才,胜过寡人百倍!她能为楚国开疆拓土,能为百姓谋福祉,这就够了!寡人立她为储君,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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