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冬,望安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消息在书院里悄悄传开:林山长要在大讲堂做最后一次公开课。
“最后一次”四个字,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头一紧。尽管林晚已年近六旬,尽管她这两年渐渐退居二线,但“林山长讲课”,依然是望安书院最吸引人的事——不只是学生,连城里的工匠、农人、商人,只要有空,都会挤到讲堂外听。
而这一次,可能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开讲那日,天才蒙蒙亮,大讲堂外的空地上就挤满了人。讲堂内五百个座位早已坐满,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窗外、门外,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林晚辰时三刻才到。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蓝色的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髻,只插一根木簪。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阿木陪她走到讲堂门口,然后默默站到一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林晚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年轻的、年老的、熟悉的、陌生的,都仰望着她,眼神里有敬仰,有不舍,有期待。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改良过的铁皮喇叭,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今天不讲格物,不讲医术,不讲治国。”她说,“今天只讲一个话题:何为‘有用’之学?”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晚没有看稿子,她看着台下那些眼睛,仿佛在对每一个人说话: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事。逃过荒,种过地,建过城,治过病,教过书,也参与过朝政。有人叫我林医师,有人叫我林山长,有人叫我文昌君,帝师。”她顿了顿,“但很多时候,我问自己:林晚,你这一生,到底做了多少‘有用’的事?”
讲堂外,雪花静静飘落。
“年轻时,我觉得‘有用’是能吃饱饭。”林晚缓缓道,“那时候逃荒,看到路边饿死的人,我想,如果我能让这些人吃上一口饭,就是天大的有用。”
“后来建望安城,我觉得‘有用’是让流民有屋住、有田种、有活路。看到第一批收成时,大家脸上的笑容,我觉得值了。”
“再后来,书院建起来,我觉得‘有用’是让想读书的人有书读,不管他是富家子弟,还是匠人、农夫的孩子。看到第一个农家孩子考入院试时,他爹娘眼里的泪光,我觉得值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后来参与朝政,我觉得‘有用’是让好的政策落到实处,让贪官少一点,让百姓负担轻一点。看到北疆牧民因为互市而安居,看到江南女工因为新织机而能自立,我觉得值了。”
“但现在,我老了,回头看去,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够。”
台下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因为吃饱饭的人,可能会去欺压没吃饱的人;有屋住的人,可能会嫌弃屋子不够大;读过书的人,可能会用学问去谋私利;掌了权的人,可能会用权力去压迫别人。”林晚的声音渐渐提高,“那么,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雪花从敞开的门窗飘进来,落在前排学子的肩头。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有用’?”林晚的目光扫过全场,“直到前段时间,我整理旧物,翻出一本三十年前的笔记。”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纸张粗糙,字迹稚嫩。
“这是我刚到望安时记的。上面写着:今日分田,王老汉家多分半亩,因他家有残疾儿子;李铁匠主动让出一分地,说他手艺好,不靠田也能活;晚饭时,孩子们把碗里的糊糊分给新来的流民孩子……”
她翻了几页,念道:“‘今日修城墙,刘二狗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大家凑钱请郎中,林坚把预备娶媳妇的银子都拿出来了。刘二狗哭说拖累大家,老石匠说:望安城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讲堂里,有轻微的啜泣声。
“还有一页,”林晚的声音微微发颤,“‘赵珩皇子今日来找我,说他梦见幽州百姓在战火中哭喊。他说:林晚,我一定要结束这乱世,让天下人都能像望安人一样,活得有盼头。我说:好,我帮你。’”
她合上册子,抬头:“这本笔记,记的都是琐碎小事,没有大道理,没有高深学问。但现在看来,这些,才是真正的‘有用’。”
“让强者不欺压弱者,让富者不鄙视贫者,让读书人不轻视劳力者,让掌权者不忘为民者——这些,才是我们做一切事的根本目的。”林晚一字一句,“格物致知,不是为了凌驾于众人,而是为了服务众生;经世济民,不是一句空话,它藏在每一件你用心做好的实事里。”
她走下讲台,走到过道中。人群自动为她让路。
“看看你们周围。”她说,“你身边的同窗,将来可能是官员,可能是匠师,可能是医师,可能是农夫。但无论做什么,请记住:你学的一切,最终要落到‘让人活得更好’这个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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