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裹着金纱漫过昭城断墙，碎砖缝里冒出的野菊沾着露水，将影子投在洛昭然泛白的手背上。
她跪坐在半坍的鼎台残基上，左手攥着寒渊冰冷的指尖，右手掌心抵住心口——第六齿心焰正像条火蛇般在经脉里游走，每一寸流转都扯得骨缝生疼。
额角的血珠顺着下颌砸在石面上，洇开个极小的红点儿，她却连擦的力气都没有，只咬着唇盯着寒渊苍白的脸。
姐姐。温热的小身子贴上她后背，是小阿枝。
这孩子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后，两条细胳膊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我听见好多声音......她吸了吸鼻子，有奶奶哄娃娃的，有哥哥给妹妹编草环的，还有人在哭......但这次不是害怕，是高兴的哭。
洛昭然睫毛颤了颤。
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她循声望去——是个白发老兵，正跪在半截倒塌的城门前，布满老茧的手抠着青石板，哭得浑身发抖：我想起来了......我家门前那棵桃树，每年春天都开得最旺！他仰起脸，泪水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我媳妇儿总说，等打完仗，要在桃树下给我缝新鞋......
寒渊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洛昭然猛地低头，正撞进一双幽蓝的眼睛里。
那抹火焰比萤火还弱，却烧得她心口发烫。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昭昭。
我在。她立刻把脸贴在他手背，我在。
他望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指尖轻轻抚过那缕银，忽然闷笑一声：你说过......不让我一个人扛。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洛昭然惊得要去扶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细碎的血沫，突然张开口——一丝泛着金光的碎屑混着血珠滚出来，精准落进鼎心。
这一口......他喘着气，血沫沾在唇角，不是神尊的恩赐。他抬眼望她，目光比三千年冰潭还清，是凡人的誓言。
鼎心深处突然传来的一声。
老陶的遗骨腾起红光，那些枯骨上的裂纹里竟渗出金液，像活了似的往炉壁攀爬。
云螭和焚心雀原本蜷在老槐树下，此刻突然仰起头，尾尖的火焰地窜起三尺高，对着鼎台方向发出清鸣。
高空传来细碎的爆裂声。
洛昭然抬头，正看见夜阑君的身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他的身体几乎透明，只剩最后一块律碑悬在头顶，碑面刻着禁止存在之痛六个金漆大字，此刻正像被风吹的纸幡般摇晃。
他垂着头，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倒像寒夜漏风的破钟：阿兰......我不是想毁了他们......我只是怕......再有人像你一样，走的时候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夜阑君！小阿枝突然松开洛昭然，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攥着铜铃碎片贴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喊，你听见了吗？
她说哥哥别哭
洛昭然瞳孔骤缩。
她分明看见，夜阑君头顶的律碑上裂开道细纹，里面透出一抹淡粉——是朵白菊，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正轻轻旋转。
寒渊在云螭的托扶下缓缓升空。
他没穿神袍，素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未愈的灼痕。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把抽了鞘的剑。
他望着夜阑君，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劈开云层：你说情感是混乱之源，可你看——他抬手虚指北境方向，雪原战士撕了铁甲抱头痛哭，因为他记起了战死的兄弟；南荒那两个宿敌埋小兽，因为他们终于懂了，血不是用来溅在同类身上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洛昭然脸上，若连悲伤都要抹去，活着，不过是具行走的碑。
洛昭然突然觉得心口一热。
第六齿心焰地炸开，在她身后凝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穿粗布裙的妇人在灶前哄啼哭的婴儿，雨里少年把伞往老翁那边斜了斜，垂死战士的手与敌将的手交握......万千画面交织成网，裹着心焰直冲天际，撞在那块禁止存在之痛的律碑上。
你要封印痛苦？她仰起脸，唇角淌着血，却笑得比朝阳还亮，好啊。她抬手，心焰在指尖凝成花骨朵，可你封不住人心底的光。
夜阑君突然仰天长啸。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碎成星屑般的光点，最后一块律碑地断成两截。
他望着昭城方向，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真正的永恒，不是无悲无喜，而是明知会痛，仍愿意去爱......
话音未落，他便散作了漫天流萤。
那些光点飘向昭城，落在老兵肩头，落在小阿枝发梢，落在洛昭然和寒渊交握的手上。
归墟深处突然传来的一声。
洛昭然感知到，归藏子的光链原本摇摇欲坠，此刻竟泛起了微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而更深处，一道极弱的声音钻过裂隙：主人......这世间的光......比我想象的，更烫......是墨鸦的残念，带着点释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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