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一直维持到那个令人心悸的午后。
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在皇帝寝宫内守了整整三日,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檀香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龙榻深处弥漫开的衰败气息。
皇帝时昏时醒,偶尔清醒时,眼神浑浊,言语含糊,更多的时候都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何辞每日晨昏定省,神色如常,处理政务不见丝毫慌乱。
核查宫中用度账目之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光禄寺等衙门也已经陆续地将部分账册送来。
东宫属官们点灯熬油、日夜核阅,偶有倦怠,抬头却见太子案头的灯火往往亮至更深,那份勤勉便成了无声的鞭策。
言官们零零星星的奏本也照旧递上,内容不痛不痒,却像恼人的蚊蝇,时不时叮上一口,惹人心烦。
与之相对,悌王府那边却反常地沉寂下来。何悌称病告假,连续数日未上朝,王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唯有他府中采买日用的人进出频繁些,且多往城西几家不起眼的粮行、药铺去。
就连京营右掖营的赵莽也开始称病不出,营门紧闭。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申时三刻。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阴了下来,乌云自西北方向滚滚压来,不过一盏茶功夫,天色便暗如黄昏。
紧接着,狂风大作,卷起满地尘土枯叶,宫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哗啦作响,如同万鬼哀嚎。
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时,皇帝的寝宫内陡然传出一阵慌乱的惊呼与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快!快传太医令!”
“参汤!参汤备着!”
“……”
内侍尖利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混杂在陡然炸响的震耳雷鸣中,显得格外凄惶。
噩耗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宫闱的每个角落。
“陛下呕血昏迷,人事不省!”
所有皇子、公主,以及后宫有品级的妃嫔们,无论此时内心作何感想,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驱赶着,仓皇奔向皇帝寝宫。
宫规礼制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无人敢乘辇,提着繁复的裙摆,或由内侍搀扶着,在越来越密集砸落的豆大雨点中,步履踉跄地奔向那风暴中心。
何辞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与两名詹事府的属官商议核查账目中发现的几处疑点。
抱财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昏迷不醒,吐了血!德福公公传话,请所有皇子公主即刻前往寝宫外候着!”
书房内瞬间死寂。两名属官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望向主位上的太子。
何辞手中正执着一卷摊开的账册,闻言,指尖微微一滞。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对那两名属官道,“你们先回去,今日所议之事,暂缓,一切等待旨意。”
“是、是……”两人慌忙行礼退下,背影仓促。
何辞站起身。窗外的天光已经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静静看了一瞬,然后转身,对抱财开口:“更衣。”
皇帝的寝宫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暴雨如天河倾泻,没有丝毫转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沉重的雨幕隔绝了视线,丈许之外便朦胧难辨,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何辞来到时,何悌已经跪在了最前列稍左的位置。他身形挺得笔直,侧脸在雨幕中显得线条冷硬,嘴唇紧抿,眼神直视前方紧闭的殿门,里面翻涌着谁也看不清的情绪。
何辞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最前方正中属于储君的位置,撩起已然湿透、沉甸甸的素色衣摆,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雨水立刻顺着他乌黑的发髻滑落,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没入身下冰冷润湿的玉石地面。
身后是陆续赶来的其他皇子、公主们。四皇子何瑜被生母李嫔搂在怀里,他似乎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被这骇人的暴雨、震天的雷鸣和周围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吓住。一张小脸煞白,乌溜溜的大眼睛惶恐地四下张望,看看那紧闭的殿门,又悄悄望向最前方跪得笔直的两位兄长。
何瑜似乎想凑近身边的大哥问些什么,可刚一抬眼,就撞上了何悌骤然扫过来的眼神——这眼神冰冷、阴沉,甚至还带了一丝复杂的兴奋。
何瑜一个激灵,立刻又把脑袋缩回了母亲温热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何辞从跪下后便一直没再动,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看不清眼中神色。湿透的素色袍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身形。
时间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沉闷的惊雷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显得格外缓慢,仿佛钝刀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众人的神经与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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