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衙的大堂里,空气闷得像凝固了。
张齐贤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左手边是王佑,右手边是河南府尹。堂下跪着两个人:左边是张员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腰背还挺着;右边是慧明法师,依旧穿着黄色的袈裟,手里捻着佛珠,垂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
堂外围满了人。百姓从四乡八里赶来,把衙门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墙头,都伸长了脖子往堂里看。衙役们手拉手拦成人墙,汗流浃背,喉咙都喊哑了。
“肃静!”府尹一拍惊堂木。
堂外稍稍安静了些。
张齐贤翻开案卷,开始宣读。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念得很慢,念张家如何借寺庙逃税,如何收买佃户作假,如何对抗新政。每念一条,堂外就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念到慈云寺那部分时,他顿了顿,看向慧明法师:“慧明法师,你可认罪?”
慧明法师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阿弥陀佛。老衲……认罪。”
堂外哗然。有人喊:“法师!你不能认啊!”有人骂:“假和尚!骗子!”衙役们赶紧维持秩序。
张齐贤等声音平息了些,才继续:“张俊,你可认罪?”
张员外——现在该叫张俊了——抬起头,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他盯着张齐贤,盯着府尹,盯着堂外那些百姓,最后目光落在慧明法师身上。慧明法师依旧垂着眼,捻着佛珠,像一尊石像。
“我……”张俊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我认。”
府尹拿起笔,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开始宣判。声音平稳,像在念账本:张俊,借寺庙逃税,收买佃户作假,对抗新政,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家产罚没七成,三成充公,四成赔偿受害佃户。
慧明法师,协助逃税,做假账,判还俗,流放两千里,发配黔中。慈云寺田产全部充公,僧众遣散,寺庙封存。
念完判词,府尹看向堂下:“可有异议?”
张俊没说话。慧明法师也没说话。
“退堂!”
衙役上前,押着两人下去。张俊经过堂外时,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人群。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是他的族亲和故旧。那些人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俊笑了。笑声很低,但很刺耳,像夜枭的叫声。笑完了,他说:“好,好。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们。这世道,谁也别想干净。”
衙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下,站稳了,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孤单。
慧明法师走得很稳。他依旧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诵经,又像在忏悔。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堂。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
他闭上眼,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堂外的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人叹气,有人称快,更多的人是沉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戏,戏演完了,就该散了。
张齐贤坐在堂上,没动。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看了很久。王佑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张推官,结束了。”
“结束?”张齐贤摇摇头,“这才刚开始。”
---
登州,第七艘船下水那天,风平浪静。
这艘船是全新的设计——王二狗叫它“飞鱼”。船身比“破浪”窄三成,船头尖得像锥子,船尾装了新式舵叶,两面帆,舭龙骨加宽了一倍。船体用的是上好的杉木,刷了五遍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水!”王二狗大喊。
工匠们一起用力,船缓缓滑下船台,入水,激起一片浪花。船身晃了晃,稳住了。刘大海带着十个老水手上船,扯帆,转舵。船像条活鱼,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
“好船!”刘大海在船上大喊,“比‘破浪’快五成!转弯也灵!”
岸上爆发出欢呼声。王二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船,眼睛亮晶晶的。陈三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袋,没说话,但嘴角咧开了。
船驶出三里,开始做各种动作:急转弯,急停,急加速。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船身稳得像钉在海面上。最后,刘大海下令:“试冲角!”
船头对准一块漂浮的木板——那是用来模拟敌船船板的。船加速,船头的铁制冲角撞上木板,“咔嚓”一声,木板裂成两半。
“成了!”刘大海兴奋地挥拳。
船返航,靠岸。王二狗跑过去,摸着船身上被撞得微微凹陷的冲角,心疼得直咧嘴:“冲角得加固……”
“加固什么?”赵匡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撞裂了才好。撞裂了,说明能用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