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空气凝滞,仿佛被那帐外奔流的瓯江水汽浸透,又冻结成了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欧阳远,或者说姒蹄,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皮革霉味、草药苦涩和士卒汗臭的空气刺得他鼻腔发酸,却也让他最后一丝恍惚被强行驱散。
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提醒着他所处的绝境。但奇妙的是,那股属于现代人欧阳远的、源于知识时代的冷静与分析力,正开始艰难地压制住姒蹄记忆中那滔天的悲愤与惶恐。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现在,我就是姒蹄。活下去,才能有以后。”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力量,以及掌心因常年操舵练剑而形成的薄茧。属于欧阳远的记忆和知识是导航仪,而属于姒蹄的这具身体和残存的肌肉记忆,才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舟船。
他起身,动作略微有些僵硬,但步伐还算稳定。走到帐边,拿起那顶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青铜胄,缓缓戴在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额头,仿佛一个仪式,将他彻底拉入了这个时代。
掀开帐帘,午后的天光刺入眼中,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的景象,比记忆中融合的碎片更为直观,也更为……绝望。
临时营寨依着江畔一处稍高的土坡搭建,简陋不堪。随处可见瘫坐在地、身上带伤的士卒,他们的眼神空洞,望着江水发呆,或是麻木地擦拭着卷刃的青铜剑。偶尔有低低的呻吟声从安置伤兵的角落传来,伴随着军医粗哑却无力的安抚。旗帜歪斜地插在泥地里,原本威武的越国玄鸟纹被污渍和破损掩盖,显得垂头丧气。空气中除了江水的湿腥,便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颓败之气。
几个穿着稍好皮甲、将领模样的人正聚在不远处,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脸色或是涨红,或是灰败。看到姒蹄走出军帐,他们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残存的一丝敬畏,有深切的迷茫,有毫不掩饰的焦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姒蹄(欧阳远)目光沉静地扫过他们,扫过整个营地。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个崩溃群体在绝境中本能地寻找主心骨的依赖,也是一种无声的质问——我们该怎么办?你,能带我们怎么办?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之前的昏厥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几个核心将领能听清:“苍泓叔,灵姑浮,文寅先生,还有诸位……进帐议事。”
被点名的几人神色一凛。老将苍泓须发已花白,甲胄上刀痕累累,眼神却依旧沉毅,他率先抱拳:“遵命,公子!”声音洪亮,试图提振些士气。一旁年轻悍勇的灵姑浮则狠狠瞪了对面一个面色苍白的文官一眼,冷哼一声,按着剑柄跟上。那文官文寅,是越国旧吏,此刻愁容满面,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也低着头走了进去。
其余几位中层将领面面相觑,也陆续沉默地涌入帐中。
军帐之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众人脸上每一分焦虑和恐惧都照得无所遁形。
姒蹄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情况,诸位都已知晓。”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压下了帐内细微的骚动,“父王战败殉国,大军溃散。楚国大军陈兵江北,其使者明日便至。”
一句话,将血淋淋的现实再次剖开,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还能如何?!”灵姑浮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楚人杀我王上,灭我国土!此乃血海深仇!公子,我们尚有舟师数百,士卒万余,岂能俯首受辱?末将请命,明日楚使若敢倨傲,便一刀砍了,祭奠王上!然后我们与楚人决一死战,玉石俱焚,也好过摇尾乞怜!”
他话音未落,对面那脸色苍白的将领立刻尖声反驳:“灵姑浮!你只想逞一时之快,欲陷全军于死地吗?!决战?拿什么决?楚人带甲数十万,新胜之师,气势正盛!我们这点人马,困守疲敝之地,粮草仅够旬日,伤员遍地,如何能战?战,便是速死!”
“诸稽羊!你竟畏战如斯!越人宁折不弯!”灵姑浮怒吼,手已按上剑柄。
“弯一下还能活!折了就什么都没了!”诸稽羊毫不示弱地回瞪,身体却微微后缩。
“好了!”老将苍泓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暂时止住了两人的争执。他转向姒蹄,抱拳沉声道:“公子,灵姑浮勇烈可嘉,诸稽羊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战,恐难有胜算;和……却不知楚人条件如何。眼下军心涣散,粮草不继,实乃危如累卵。究竞该如何行止,还请公子决断!”他将最终的问题,恭敬却沉重地,抛回了姒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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