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刷过的成都城,在晨曦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街巷间弥漫着草木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城东淮南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队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包着棉布,踏在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英布骑在当先的枣红马上,铠甲未着,只一身玄色劲装。他抬眼望向郡守府方向,目光深邃如井。昨夜张良那封书信,在他怀中仍有余温——不是实体的温度,而是字句烙在心头灼出的印记。
“世代镇守淮南,永享荣华富贵。”
这十二个字,他反复咀嚼了一夜。
“王爷,直接去郡守府吗?”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道。
英布摇头:“去东校场。点三千轻骑,全部配双马,备十日干粮。”
副将一惊:“这是要……”
“演练长途奔袭。”英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巴蜀已定,下一步该出汉中了。本王要与韩将军商议东进之策,自然要提前准备。”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副将跟了英布七年,听得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随时可脱离主力、独立作战的配置。他不敢多言,抱拳领命,拨马朝校场奔去。
英布继续缓辔前行。晨雾中,街角茶馆已开门,几个早起的茶客低声议论着什么。他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汉王……病重……”“张良星夜返程……”等碎片字句。
果然。消息已经开始散布了。
英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邦病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张良游说后的第三日传出风声?这若不是计谋,便是天意要助他抉择。
但他英布能从刑徒做到一方诸侯,靠的从来不是轻信。他需要亲眼看见,亲手触摸,才能做出决断。
“传令李肃,”英布对身旁亲卫道,“让他派人去汉中,不必打探军情,只看三件事:汉王是否真卧病不出;张良是否已返;汉中四门守军轮换是否如常。”
“诺!”
亲卫策马离去。英布则调转马头,不再朝校场,而是拐入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铁匠铺,清晨已传来叮当打铁声。他在铺前下马,掀帘而入。
铺内炉火熊熊,一个驼背老铁匠正捶打一柄刀坯,见英布进来也不停手,只淡淡道:“王爷来取货?”
“来看看。”英布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新打制的马刀,“上次订的五百柄,进度如何?”
“三百柄已成,在里间。”老铁匠放下铁锤,用破烂衣袖擦汗,“剩下的半月可成。只是精铁不够了,若要加快,需从郡守府的军械库调些。”
英布眼神微动:“韩将军那边,近日可有人来订制兵器?”
老铁匠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王爷说笑了。成都所有的铁匠铺,七成订单都来自郡守府。光是昨日,就有一批三百套甲片的单子,说是要给章邯将军的部队换装。”
章邯?英布心中警铃微作。章邯的降军驻扎在城北,距离汉中方向最近。若真要东出伐汉,章邯部该为前锋,优先换装备在情理之中。但……为何是昨日?张良离开的当天?
太过巧合,便是刻意。
“知道了。”英布抛下一袋钱币,“加紧赶制,精铁我会想办法。”
他转身出铺,重新上马。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马匹前行而晃动,时而完整,时而破碎。
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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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后院,韩信正与章邯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入中盘。韩信执白,章邯执黑,二人落子都很慢,一子思索半盏茶工夫。
“章将军昨夜睡得可好?”韩信落下一子,忽然问道。
章邯手指夹着黑棋,悬在棋盘上方:“尚可。只是梦多。”
“哦?梦见什么?”
“梦见巨鹿。”章邯终于落子,“梦见王离将军的头颅被挑在戟尖,梦见二十万秦军降卒被坑杀时的惨叫。”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醒来时一身冷汗,才想起自己也是降将。”
这话说得极重,极直白。韩信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将军不是降将,”他缓缓道,“是识时务的俊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古来皆然。”
章邯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王爷不必安慰末将。末将今年四十有七,为将三十载,有些事看得明白。这乱世之中,忠诚是奢侈品,性命才是硬通货。末将所求不多,只望死后墓碑上能刻‘秦将章邯’四字,而非‘叛臣章邯’。”
韩信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这局棋,我认输。”
章邯一怔。
“不是棋艺不如,”韩信站起身,走到窗边,“是心思不在棋上。章将军,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张良送你的信,你如何想?”
终于来了。章邯心中暗叹,面上却平静:“刘邦许我关中,封秦王。很诱人。”
“确实诱人。”韩信转身,直视章邯,“但将军信吗?刘邦当年入咸阳,约法三章,秋毫无犯,转头就拜子婴为相?项羽分封诸侯,他为汉王,心中可有一日甘心偏安一隅?此人野心,不在项羽之下,更不在我之下。他能许你关中,是因为关中现在在我手中。若你真助他取关中,鸟尽弓藏之日,便是你章邯灭门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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