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之路
皮火车一路摇晃，林亮在硬座上几乎没怎么合眼。车厢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茶叶蛋的香气。他一遍遍翻着包里的资料：样品册、产品清单，还有那几张印着“亮竹编”商标的彩色宣传页。
这些宣传页，是镇上几个读书人帮忙排版的。工人们看见后，争相传阅，指着上面的竹篮说：“这是我编的。”那份自豪感，像火苗一样燃在大家心头。可林亮心里清楚，这些在蒌溪镇看着光鲜的东西，到了广州这个全国商贸重地，能不能换来一丝关注，他心里没底。
当火车缓缓驶入广州东站时，扑面而来的湿热与车站的喧嚣让他心头一紧。他提着布包，跟着人潮往外走，心里默念：“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厂子的未来。”
初到会场
广合会的展馆高大辉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眼。林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展馆里人声鼎沸，无数展位排得密密麻麻。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操着不同口音叫卖，还有外国客商提着厚厚的资料袋来回穿梭。
林亮的展位被分在角落，面积不大，只能摆下几样竹编与柳编的样品。工艺虽好，但相比隔壁浙江一家大厂，显得寒酸。那家大厂展台宽敞，竹篮样式繁多，还雇了翻译姑娘微笑招呼客人。人群自然被吸引过去，林亮的摊位前冷冷清清。
望着这场景，他心里不是没酸楚。但想到蒌溪镇的工人们正等着这次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把几件最精巧的竹芯编织品摆在正中，强打起精神迎客。
第一场碰壁
没过多久，一位外国客商走过来，拿起一只竹篮仔细端详。林亮鼓起勇气，用生硬的英语开口：“Handmade… natural… good quality.”
对方听完，笑着摇头：“Too small, no design.” 随手放下，转身走向隔壁展位。
林亮额头冒出细汗，心里一阵刺痛。他明白，对方不是嫌弃工艺，而是嫌弃款式落后。可在蒌溪镇，大家只讲结实耐用，从没人把“设计”当回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枚“亮竹编”的小商标。
意外的契机
就在此时，一对年轻夫妇停在展位前。男的穿着格子衬衫，操着一口粤语普通话：“小兄弟，你这东西是自己厂做的？”
“是的，我们蒌溪镇的工艺。”林亮立刻挺直腰板，“全手工，环保又结实。”
女的弯腰轻抚篮子的纹路，轻声说：“手感确实好。”
男的点头：“我在美国有超市渠道，这类环保产品正流行。不过，你这设计得改一改，要迎合老外口味。能不能大批量供货？”
林亮心脏猛地一跳。他努力稳住语气：“能！只要有订单，我们就能按时交货。”
对方递来一张名片：“今晚一起吃个饭，详细谈谈。”
林亮接过名片，指尖微微颤抖。那一刻，他感觉眼前的道路忽然被点亮。
夜谈
饭桌上，年轻夫妇仔细询问工厂的规模、产能以及供货周期。林亮没有夸大，而是实话实说：工人五十余人，日均产量有限，但只要扩展合作社，完全可以翻倍。
女方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男方则频频点头，说：“我们要的不只是廉价，而是品质稳定。你要是能保证供货，还能接受我们一起改良设计，那合作大有前途。”
林亮答应得干脆：“可以！样式你们来提，我们工厂来做。‘亮竹编’要的不仅是出口，更是走出去。”
话音落下，年轻夫妇相视一笑，当场拍板，约定先下一个试单。
力量
夜幕降临，广合会的灯火依旧通明。展馆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林亮独自走在街头，手里紧握那张名片，心口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第一次来广合会，他没有靠供销社，也没有靠关系，而是凭着工艺、勇气与一点点运气，打开了新的大门。
他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前路注定坎坷，三福厂的阻挠也绝不会停止。但“亮竹编”终于迈出了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他抬头望着南国的夜空，心里暗暗发誓：
“我要让蒌溪镇的竹编，不只是走出县城，而是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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