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冯年年缓缓抬起头,看向床边依旧满脸疲惫,眼中带着关切与焦急的凌风。
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
凌风闻言,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
冯年年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带着压抑的悲痛,轻声问道:“夫君他……他现在……”
凌风眼中悲色重聚,沉声道:“大人的遗体……已经妥善收敛,燕云正在……处理大人的后事。府衙上下,皆已挂白。”
冯年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再度撑起身子,这次的动作稳了许多:“我要去见夫君最后一面。”
凌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夫人稍等。”
他走到门口,唤来一直候在外面的丫鬟,沉声吩咐:“进来,帮夫人梳洗更衣。” 顿了顿,又格外嘱咐道:“外头风雪大,天寒地冻,定要为夫人穿厚实些,披上最厚的狐裘披风,仔细着凉。”
丫鬟垂首,恭敬应道:“是,凌护卫。”
凌风这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剑,转身,对着已经挣扎着坐起的冯年年,抱拳躬身,语气恢复了下属的恭敬与疏离:
“夫人,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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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年年由着丫鬟为她穿戴整齐。一袭素白衣裙,外罩着厚重的雪白狐裘披风,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前厅设立的灵堂走去。
府衙之内,已是一片肃穆的素白。
所有下人、衙差,无论职位高低,皆已换上粗糙的麻布白衣,臂缠黑纱,脸上带着真实的悲戚与茫然。
往日威严的府衙,此刻被哀伤与死亡的气息彻底笼罩。
灵堂设在前厅正中,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正中央,停放着那具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前,倚着一块用白绢折叠成的牌位,上面以浓墨书写着:故显考崔公讳羡府君之灵。右侧前方,竖着一条长长的素帛,上书:故青州知府崔公之柩。灵前设着香案,香炉中青烟袅袅,烛台上的白烛泪痕斑斑,祭品简单却洁净。棺前地上,放着一个粗陶瓦盆,里面已有少许纸钱的灰烬。
燕云换下了一身黑衣,穿着一身同样粗糙的白色孝衣,如同沉默的守护神,一动不动地肃立在灵柩一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深处是无法言说的沉痛与压抑的怒火。
看到冯年年被丫鬟搀扶着,面色苍白如雪,眼神空洞地走进来,燕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唤道:“夫人。”
冯年年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从踏入灵堂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直勾勾地锁在了那具黑沉沉的棺椁上。
那里面,躺着她昨日还温存相依,今日却已天人永隔的夫君。
她猛地甩开两边丫鬟搀扶的手。丫鬟们不敢强拦,只能担忧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冯年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棺椁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安眠的人。
走到棺椁旁,她停下,目光落在棺内。
崔羡已经被人仔细整理过遗容,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绯红官服,全身被素白的衾被覆盖,只露出脖颈以上的部分,而脸上,则覆着一块同样素白的面衣。
冯年年伸出手,那手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
她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揭开了覆盖在崔羡脸上的那块白布。
刹那间,那张她深爱入骨,此刻却毫无生气,苍白如纸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抿成一条淡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依旧俊美,却已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夫君……”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她伸出颤抖不止的手,轻轻地抚上他冰冷僵硬,再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面颊。
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浑身一颤,眼眶中蓄积了许久的泪珠,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重重砸在漆黑的棺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却如同重锤般敲在人心上的啪嗒声。
她俯下身,靠近他耳边,呜咽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轻声说道:
“夫君……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她努力地,想要勾起一抹笑容,就像他最后对她笑的那样,尽管泪水不断滑落,让那笑容显得无比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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