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昙花一现般的满足笑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冯年年脸上短暂停留,便被新一轮汹涌而来的剧痛碾碎。
稳婆看得心头一悸,慌忙收摄心神,再不敢分心,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催产上,口中指令愈发清晰急促。
时间在剧烈的疼痛与沉闷的喘息中失去了刻度。
冯年年只觉得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撕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意识在尖锐的痛楚和模糊的黑暗边缘来回拉扯。
唯一真实的触感,是掌心传来的、那只大手坚定不移的支撑和灼热的温度。
她无意识地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萧岐的手背皮肤,仿佛那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要将那指骨都捏碎。
萧岐却对这钻心的疼痛恍若未觉。
他任由她抓着,手臂稳如磐石,身形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冷峻,唯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唇角微微下沉,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被泪水与汗水濡湿,黏在眼睑,看着她下唇那抹刺眼的血痕,看着她每一次用尽全力后脱力的颤抖……每一帧画面,都像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稳婆一声饱含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喊叫中——“出来了!头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好!出来了!全都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啼,一个新的生命,挣脱了母体的束缚,降临到这纷扰的人世。
“是个小少爷!恭喜老爷!贺喜夫人!” 稳婆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
几乎在婴啼响起的同一瞬间,萧岐感觉到手上那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骤然一松。那只汗湿冰凉的小手,毫无生气地从他掌心滑脱,垂落下去。
冯年年已然彻底脱力,头一歪,陷入了沉沉的昏迷。双目紧紧闭合,只有那濡湿的长睫还在微微颤动,如同被风雨摧折后犹自沾着露水的蝶翼,昭示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耗尽生命的搏斗。
稳婆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将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迹,兀自啼哭不止的婴孩小心抱起,递给一旁早已备好温热清水和柔软布巾的仆妇,自己则转身开始为冯年年清理下身,处理善后。
那接过孩子的仆妇动作轻柔熟练,迅速将小婴儿擦拭干净,用早就熏暖的柔软襁褓仔细包裹好。
孩子似乎哭累了,转为小声的抽噎,小脸慢慢展露出来。
仆妇低头一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抱着孩子转身,脸上堆满了恭维的笑容,作势要递给一直守在床边的男主人: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婆子接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刚落地就这么俊的娃娃!瞧这眉眼,这鼻子嘴巴,将来定是人中龙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岐,不仅没有伸手去接那襁褓,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冯年年苍白疲惫的睡颜上。
仆妇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收回手,抱着孩子退到一旁,心下既诧异又忐忑,悄悄觑着男主子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大气也不敢出。
萧岐仿佛没听到那恭维,也没看到那孩子。直到稳婆大致处理完毕,他才移开目光,扫向稳婆,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夫人如何?可有恙?”
稳婆正低头收拾用具,闻言,动作一顿,颇为诧异地抬头瞧了萧岐一眼。
她接生过的富贵人家也不少,哪家得了儿子,尤其是头胎儿子,皆是欢天喜地,第一时间先看孩子。像这般不看新生儿一眼,反而先追问产妇状况的,实属罕见。
她下意识地又转头看了眼床上即便昏迷却依旧难掩倾城之色的女子,心中霎时了然。
这般绝色,也难怪能将这冷面煞神般的男子迷得连儿子都顾不上看。
她按下心头纷乱的感慨,连忙赔着笑,恭敬地回道:“老爷放心,夫人只是耗力过甚,累脱了力,睡一觉,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夫人底子好,这次生产也算顺当,并未伤及根本。”
萧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悬着的心似乎终于落回实处。他不再看那稳婆,只随意一挥手,示意她们将孩子抱出去,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驱赶意味。
产房的门早已被阿醒等人从外面勉强掩上,留了一道缝隙。
阿醒一直扒在门边竖着耳朵听动静,此刻见门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连忙迎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好奇:“怎么样?大嫂怎么样?孩子……这是小主子?”
“母子平安,夫人在歇息。” 稳婆简短答了一句,将孩子交给旁边候着的乳母。
阿醒松了口气,立刻在前头引路。
他家老大心思缜密,早在月前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光经验丰富的乳母就备了两位,精心布置的婴儿房就在主院隔壁,一应用品无不精细。
阿醒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瞄向乳母怀中的襁褓。
这一看,眼睛便瞪大了些,心里啧啧称奇。
都说新生儿红彤彤、皱巴巴像个小老头,怎么这小娃娃……虽未完全长开,却能看出皮肤极为白皙细腻,眉眼轮廓清秀异常,小嘴嫣红,安静睡着的样子,简直像个粉雕玉琢的玉娃娃。
他不得不承认,崔羡那厮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而大嫂的容貌更是倾国倾城,这两人的孩子……长大了还得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凌风和燕云一直候在院中,见孩子被抱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既有对冯年年状况的担忧,也有对这新生儿的复杂情绪。
他们自然想进去看看冯年年,可看着稳婆等人出来后,那扇房门被候在外面的仆妇迅速而严密地再次关紧,便也明白,以齐肃的性情和如今这局面,绝不会容许他们此刻入内探视。
两人只得按下心中焦虑,将目光和脚步转向被簇拥着离开的婴孩。
那是崔大人的血脉,是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遗孤。
他们默默地跟在阿醒一行人后面,朝着婴儿房的方向走去,步履沉重,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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