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夜风,不是风,是无数把淬了冰的、无形的锉刀,在黑暗中永不停歇地刮擦着天地间的一切。雪不是飘落的,是被狂风揉碎了,又狠狠摔打在岩石、冰面,以及林晚单薄颤抖的身体上。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和彻骨的恶意,透过早已湿透、冻硬的训练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皮肤,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微弱的热量。
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狂风偶尔撕裂浓密雪幕的瞬间,才能瞥见近在咫尺的、被积雪覆盖的嶙峋怪石的黑影,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择人而噬的巨兽。除此之外,便是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晚已经无法“行走”。她是在“爬行”。用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扒着任何能触及的、凸起的岩石或冰棱,拖着那条被防水胶带胡乱缠绕、早已失去痛觉、只剩下一种沉重而陌生钝感的右腿,在及膝深的积雪和光滑的冰面上,一寸一寸地,向着记忆和卫星电话惯性导航所指示的、那渺茫的方向“挪动”。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在湿滑的冰雪上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着力点,都耗尽了残存的体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吸入的冰冷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割裂着气管。喉咙早已干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眉毛、睫毛、额前的碎发,早已结满了冰霜,每一次眨眼,都传来冰晶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刺痛。
冷。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冷。起初是刺骨的疼痛,然后是麻木,现在,一种诡异的、带着倦意的温暖,正从四肢的末端,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躯干蔓延。她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是失温症晚期的前兆。一旦让那虚假的温暖占领大脑,她就会失去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在这雪地里安静地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不能睡。不能停。
她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一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下唇。一丝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疼痛,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短暂地驱散了那诱人的倦意。她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雪幕,试图辨认方向。腕上的卫星电话屏幕早已因为低温而变得反应迟钝,黯淡的荧光在风雪中几乎看不见。但大致方向应该没错……如果那篇论文的坐标准确,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如果这该死的导航在剧烈的地磁干扰和低温下还能勉强工作……
“如果”。太多的“如果”。每一个“如果”的破灭,都意味着死亡。
但她别无选择。回头是已成废墟、可能还有追兵的B7,是“巢穴”的彻底放弃。向前,至少还有一个目标,一个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陆北辰可能藏身地”上的、渺茫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指向的是更深的深渊,此刻,也成了支撑她在这地狱般的风雪中,继续向前蠕动的唯一动力。
不知又“爬”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疲惫中失去了意义。她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的黑暗和雪幕开始旋转、扭曲,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飞舞。耳边除了狂风的怒号,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不真切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又像是记忆深处某些被遗忘的回响。
父亲坐在书房昏黄灯光下的侧影……母亲端着一碗热汤,嗔怪她回来太晚……姜瑜没心没肺地拉着她去试新到的口红……苏黎世湖午后阳光下闪烁的波光……“星与地”店内,玛尔塔那双透过厚厚镜片、深邃平静的眼眸……最后,是陆北辰。不是“观澜”顶层那个疯狂而绝望的陆北辰,而是更早一些,在某个模糊的、被记忆柔化的黄昏里,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在夕阳余晖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弧度……
不。不能想他。
她猛地甩头,冰屑从发间簌簌落下。冰冷的刺痛让她稍稍清醒。她喘着粗气,停下“爬行”,将几乎冻僵的脸埋进同样冰冷的臂弯里,试图汲取一丝根本不存在的暖意。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在风声的间隙里,她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的呜咽,不是雪落的声音,也不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规律的、机械的嗡鸣。
嗡鸣声很轻,时断时续,被风撕扯得破碎不堪。但在这一片只有自然暴虐之声的荒野中,这微弱的人造声响,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瞬间抓住了她濒临涣散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不顾冰冷的雪花灌进衣领,侧耳倾听。风很大,那嗡鸣声飘忽不定。她努力调整呼吸,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
嗡……嗡……嗡……
是的!有!虽然微弱,虽然被风声掩盖大半,但那规律的、带着某种稳定频率的震动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
是发电机?是通风设备?还是……其他什么维持地下设施运转的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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