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元十七年,冬。 掖庭宫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急、更冷。 沈砚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钻进骨髓,冻得她指尖发麻。上方传来的声音尖细如针,扎得人耳膜生疼——是尚宫局的刘太监,正对着她颐指气使。
“……不过是个罪臣家的贱婢,也敢抬眼打量贵人?”刘太监的靴尖几乎要踩到她的手,“若不是太后瞧着你这张脸还有几分像当年的昭华皇后,早把你拖去乱葬岗喂野狗了!” 沈砚没有抬头。 她穿着最粗陋的灰布宫装,领口磨得发毛,手腕上的冻疮裂了口,渗出的血珠滴在雪地里,晕开一小朵暗红,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盖住。没人知道,这具看似瑟缩的躯体里,那颗心正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滚烫地跳着——方才那一眼,她已将这位新晋的李贵人鬓边嵌的东珠样式、袖口绣的缠枝莲暗纹,乃至刘太监腰间那枚“尚功局”的象牙腰牌,都一一刻进了脑子里。
三个月前,她还是罪臣沈家的二小姐,跟着父亲读《史记》、练书法。可一夜之间,父亲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闹市,沈家百余人被贬为庶奴,她因年纪尚轻,没被流放,而是被没入宫中,成了最低等的洒扫宫女。
入宫的第三日,她就被太后宫里的人叫了去。彼时太后坐在暖阁里,隔着氤氲的茶气打量她半晌,忽然笑了,说:“眉眼确有几分像昭华……留着吧,或许有用。”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宫里的“玩意儿”。
淑妃让她穿上昭华皇后的旧衣,在宴上跳《霓裳羽衣舞》,她跳了;贤嫔逼她模仿皇后的笔迹写祈福词,她写了;甚至有小太监故意打翻热汤,烫得她手背起泡,她也只是低眉顺眼地说“奴婢笨手笨脚,该罚”。
她不是不疼,只是知道,疼没用。 父亲临刑前,隔着重重囚牢,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阿砚,沈家的冤屈,藏在……藏在与昭华皇后有关的地方……找出来,活下去。”
昭华皇后,二十年前被废的中宫,据说因“善妒成性”被打入冷宫,三年后便病逝了。世人都说她是祸水,可父亲留下的那半封密信里,却称她“忠直磊落,为奸人所害”。 沈砚一直记着这句话。她忍着疼、忍着辱,像一块被碾入泥里的石头,默默观察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谁和谁是一派,谁手里握着什么权力,谁的软肋藏在何处……这些,都被她悄悄记在心里,像在砚台上研磨,越磨越清晰。
“还愣着?”刘太监的呵斥拉回她的思绪,“李贵人让你去偏殿伺候笔墨,还不快起来!” 沈砚应声“是”,缓缓起身时,膝盖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垂着眼,跟着刘太监穿过覆雪的回廊,路过御花园的梅林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忽然传来。 是男人的咳嗽,压抑而痛苦,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沈砚下意识往假山后缩了缩。这是宫里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可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人的身影:月白色的锦袍,在一片素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身形清瘦,正扶着梅树干低咳。
是七皇子,谢临。 宫里的人都说,这位七皇子是个透明人。母妃早逝,又无外戚扶持,在皇子们争储的棋局里,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常年称病,住在偏僻的“静云轩”,等闲不出来。
沈砚对他本无留意,直到三天前。 那天她被派去冷宫外围打扫,撞见谢临乔装成侍卫,偷偷给被废的容嫔递药。容嫔是当年沈家的远亲,父亲曾说过,她因替沈家说情才被牵连。而谢临递药时,袖口不慎滑落,露出了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与父亲书房里藏着的、据说是昭华皇后赏赐的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咳咳……” 谢临似乎察觉到有人,抬眼望过来。他的目光很淡,像落在梅枝上的雪,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清明,直直地撞上沈砚藏在假山后的视线。
沈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按规矩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参见七殿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沈砚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不知道这位皇子会不会责罚她“冲撞圣驾”。
片刻后,一块碎银“当啷”一声落在她脚边的雪地里。
“地上滑。”谢临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温和却没什么温度,“买双厚点的鞋。” 说完,他转身走进梅林深处,月白的衣袍很快被纷飞的大雪吞没,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沈砚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捡起那块碎银。银子不大,却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望着梅林深处,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安全的人。” 这位看似闲散的七皇子,真的只是个透明人吗?
“磨蹭什么!”刘太监不耐烦地回头,“贵人还等着呢!” 沈砚攥紧碎银,将它塞进袖袋里,快步跟上。碎银硌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这片冰封的绝望里,烧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凤仪宫的偏殿里,暖意融融。李贵人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笔,见沈砚进来,懒懒地抬了抬眼:“就是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沈砚依言抬头,目光平静无波。她知道,这些人看她,看的不过是一张酷似废后的脸。 李贵人端详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眉眼是像,可惜一身穷酸气,哪里有半点皇后的风华。”她将笔一扔,“过来研墨。”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边缘刻着缠枝莲纹。沈砚拿起墨锭,缓缓研磨,墨香在暖阁里弥漫开来。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拂过砚台的底座——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像是被人刻意凿开又补好的。
心,猛地一跳。 父亲说,密信藏在“与皇后有关的地方”。 昭华皇后的砚台……会是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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