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苏明玥的绣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丝线在她指间绕了个笨拙的圈，针尖猛地刺偏，扎在食指上，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
“哎呀，又扎手了。”贴身丫鬟春桃急忙递过帕子，“小姐，要不歇会儿吧？张嬷嬷说了，初学女红哪有不扎手的。”
苏明玥咬着唇擦掉血珠，望着绣绷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鸳鸯，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已是她被父亲苏御史关在房里学女红的第三日。前几日她在书房偷看父亲的算学典籍，被抓了个正着，父亲当即摔了她的算盘，请来城里最有名的绣娘张嬷嬷，逼着她学“正经女儿家该会的本事”。
“歇什么歇，”门外传来张嬷嬷严厉的声音，“苏大人说了，今日这只鸳鸯绣不完，晚饭都不许吃。”
苏明玥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绣花针。可指尖的刺痛总让她想起昨夜藏在枕下的那本《九章算术》——那是她趁父亲怒极摔碎算盘时，偷偷从书堆里抽出来塞在袖中的。
好不容易挨到张嬷嬷去前厅回话，苏明玥立刻掀起床榻下的暗格，把绣绷塞进去，换上那本泛黄的算学典籍。书页上的方程式像一群跳跃的小人，看得她眼睛发亮，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她正算到兴头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慌忙把书塞进褥子底下，重新拿出绣绷。
进来的是母亲柳氏。她看着女儿指尖的伤痕，叹了口气：“玥儿，别怨你父亲。女子无才便是德，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靠的是一手好针线，可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
苏明玥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收紧：“娘，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学算学？去年水灾，账房先生算错了赈灾粮的数目，还是女儿用筹算验出来的。那些数字能救人，难道不比绣一只鸳鸯有用？”
柳氏脸色一白，急忙捂住她的嘴：“胡说什么！女儿家抛头露面管账已是不妥，还敢拿出来说？你父亲是为你好，女子的价值，本就该在闺阁与内宅里体现。”
“女儿不认同！”苏明玥挣开母亲的手，眼眶泛红，“若女子的价值只在绣花持家，那班昭为何能续写《汉书》？蔡文姬为何能传下《胡笳十八拍》？她们难道不是女子？”
“你——”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女儿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恰在此时，苏御史推门而入，听闻方才的争执，脸色铁青：“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读了几本闲书，竟学会质疑起祖宗规矩了？看来张嬷嬷教得还不够！”
苏明玥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女儿不是质疑规矩，只是觉得，女子的价值不该只有一种！”
“放肆！”苏御史扬手就要打，却被柳氏拦住。
“老爷息怒，女儿还小，慢慢教总会懂的。”柳氏挡在苏明玥身前，眼眶也红了。
苏御史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甩袖而去。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苏明玥压抑的抽泣声。柳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带着疲惫：“玥儿，听话吧。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女子争不过命的。”
苏明玥埋下头，泪水打湿了绣绷上的鸳鸯。可她心里清楚，那本藏在褥子下的《九章算术》，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夜深后，她悄悄摸出那本书，借着月光继续演算。指尖划过书页上的算筹图，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拿起算筹，也能算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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