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把《九章算术》的抄本塞进裙摆夹层时,指尖被粗糙的麻线硌出了红痕。母亲方才在正厅训话的声音还在院里回荡:“魏家公子是圣上亲点的翰林,今日上门是相看,你若敢在他面前提半个‘算学’字,就别认我这个娘。”
她拢了拢袖口,将算筹藏进袖袋——那是父亲生前用的象牙算筹,磨得温润发亮。绕过雕花回廊时,一阵风卷着石榴花瓣扑过来,她下意识侧身,撞进一片带着松木香的阴影里。
“小心。”青衫公子伸手扶了她一把,玉冠上的珍珠流苏扫过她的鬓角。苏明玥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落在挺直的鼻梁两侧。他指尖悬在她肘边半寸,既没失礼,又稳稳托住了她摇晃的身子。
“苏小姐?在下魏昀。”他收回手时,腰间的玉佩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声响。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却在玉心处嵌着丝浅碧,像初春融雪时浸了草色的溪水。
苏明玥屈膝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玉佩上多停了瞬——这玉质看着通透,边缘却有三处极细的水线,是山料而非籽料的证明。她刚要移开视线,就听见魏昀轻笑:“苏小姐似乎对在下的玉佩很感兴趣?”
脸颊腾地烧起来。她攥紧袖袋里的算筹,指尖在算筹的凹槽里蹭了蹭:“不敢,只是觉得玉色特别。”
“哦?哪里特别?”魏昀往前半步,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分明是在考较,语气里却没半分轻视,倒像是真的好奇。
正厅传来母亲的呼唤,苏明玥咬了咬唇。方才母亲说,魏昀最擅诗词,让她务必应和几句。可她满脑子都是玉佩的密度与市价,那些“关关雎鸠”早就忘到了脑后。
“方才见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好,”魏昀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抬手折了支半开的花苞,“有诗句云‘丹葩结秀,华实并丽’,苏小姐觉得该配哪句下联才好?”
廊下的石桌上摆着母亲备好的茶点,蜜饯的甜香混着茶香飘过来。苏明玥看着魏昀指尖的石榴花,忽然福至心灵:“我……我不太懂诗词。”
魏昀挑了挑眉,捏着花枝的手指顿了顿。
“但公子的玉佩,倒是能说两句。”苏明玥豁出去了,反正横竖要被母亲骂,不如说点实在的。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洗,“这玉虽是羊脂白,却因水线影响了质地,按京城玉行的市价,大约值三百两。不过雕工是‘云纹缠枝’,出自名家之手,能再加五十两。”
话音刚落,就见魏昀眼里的笑意炸开了,像石子投进春水。他解下玉佩递给她:“苏小姐不妨仔细看看。”
玉佩入手微凉,苏明玥指尖划过玉面,果然在边缘摸到处极浅的刻痕——是玉匠的私印。她指尖在算筹上飞快地敲了两下:“这印是‘玉生’的记号,他去年雕过一块类似的玉牌,成交价正是三百五十两。”
“厉害。”魏昀收回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家父给我这玉佩时,说至少值五百两,看来是被玉商骗了。”
苏明玥刚要说话,就见母亲扶着侍女过来,脸色铁青:“明玥!怎可对公子说这些市侩话?”
“伯母误会了。”魏昀侧身挡在苏明玥身前,笑容温和,“苏小姐的见识,比只会背诗的酸儒强多了。三百五十两的估价分毫不差,在下佩服。”
母亲愣住时,苏明玥看着魏昀的侧脸,忽然觉得袖袋里的算筹不那么硌了。他转身看她时,眼里的光比玉佩还亮:“改日若有机会,倒想请苏小姐帮我算算账目——我总被账房糊弄。”
风又起,石榴花瓣落在魏昀的青衫上。苏明玥攥着算筹的手慢慢松开,第一次觉得,这深宅大院里,或许藏着能容下算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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