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边关的每一寸土地。阿古拉伏在卓然书房的飞檐上,玄色夜行衣与阴影融成一片,唯有那双淬过仇恨的眸子,在月光漏下的缝隙里闪着寒星般的光。
第6章那个雪天又撞进脑海——卓然蹲在街角,用暖炉给冻僵的乞丐焐手,貂裘下摆沾着污泥也毫不在意。那时她握着淬毒的匕首藏在巷尾,却被他指尖落下的碎雪晃了眼。还有第21章在部落遗址外,她亲眼看见他将一袋袋粮食搬进山洞,给那些父母死于屠村的孩子分糖,阳光落在他侧脸时,竟比经幡上的金线还要柔和。
“伪善。”阿古拉咬碎这两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师父说过,越是道貌岸然的人,心底藏着越龌龊的鬼。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带起的风卷动了窗棂上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房里弥漫着松烟墨与旧书卷的气息。阿古拉按亮袖中藏着的火折子,昏黄的光团在书架间移动,掠过一排排兵法与游记。她要找的不是这些——她要找到卓然资助遗孤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证据,要找到他深夜密会仇敌的信件,要找到能让自己彻底死心、继续复仇的理由。
火折子的光忽然顿住。书架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半掩着,锁扣上的铜绿蹭在指尖发涩。阿古拉抽出腰间短刀挑开锁,匣子里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卷,最上面那页盖着鲜红的“镇北军”大印。
“军报”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记录着二十年前那场屠村的经过,可每一个字都在颠覆她刻入骨髓的记忆。直到目光撞上右下角那行批注,阿古拉猛地屏住了呼吸——“斩草除根,嫁祸卓然”,落笔处是赵猛的私印,那笔迹她认得,去年部族与镇北军会盟时,她见过赵猛在盟约上签字,正是这般张扬又狠戾的笔锋。
心口像是被马蹄踏过,钝痛沿着血脉蔓延。她记得师父抱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在燃烧的帐篷前嘶吼:“是卓然!是他带官兵来的!你爹娘、你弟弟,全死在他手里!”那些画面混着血腥味刻进年轮,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可现在,这张盖着军印的纸却说,凶手另有其人,而她恨错了人?
阿古拉踉跄着后退,手肘撞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宣纸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卓然每次见到她,眼底总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心虚,倒像是……疼惜?
“不可能。”她死死攥着军报,纸边被捏得发皱,“师父不会骗我。”
黑影再次掠过夜色,这次的目的地是城郊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阿古拉踹开虚掩的木门时,师父正对着一尊缺了头的泥塑菩萨念经,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什么?”军报被狠狠摔在供桌上,烛台晃了晃,险些翻倒。
老和尚抬眼的瞬间,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古拉……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说啊!”阿古拉的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荡,带着哭腔,“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屠了我们部落的是赵猛,不是卓然?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
老和尚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诬陷……赵将军是好人……”
“好人会下令斩草除根?”阿古拉抓起供桌上的木鱼,狠狠砸在地上,“我爹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我弟弟才五岁,被他们挑在枪尖上!你让我对着仇人笑,让我把刀刺向救了我们遗孤的人,这就是你教我的‘复仇’?”
木鱼的碎片溅到老和尚脚边,他忽然瘫坐在蒲团上,浑浊的眼泪淌了下来。“是赵猛……是他找到我,给了我一箱黄金,让我告诉你卓然是凶手……”他捂住脸,声音哽咽,“我欠了赌债,那些孩子又等着救命钱……我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阿古拉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二十年来的仇恨像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座山根本就不该存在。她苦练武功,忍辱负重,甚至几次差点死在卓然手下,到头来,竟是一场被人精心策划的笑话。
月光从庙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阿古拉苍白的脸上。她想起卓然书房里那些关于西域部落的卷宗,想起他给孩子们讲的那些防身术,想起他每次见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那些被她视作“伪善”的细节,全是她视而不见的真相。
“我该恨谁?”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这二十年,到底在做什么?”
老和尚还在哭着忏悔,可阿古拉已经听不清了。她转身冲出山神庙,任由夜风吹乱头发。远处的城池亮着灯火,卓然的书房应该还亮着灯吧?那个被她恨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灯下处理军务,浑然不知有个女孩正站在仇恨崩塌的废墟上,对着茫茫夜色,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迷茫。
手里的军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赵猛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复仇的对象错了,那支撑她活下去的意义,又该往哪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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