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黏腻,像极了魏昀此刻的心境。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案上堆叠的账册足有半尺高,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位深陷囹圄的江南盐运司主事。
三日前,按察使赵猛突然带人查封盐运司府库,理由是江南盐税三年亏空三十万两。领头的差役掀开封条时,魏昀正核对本月的出仓记录,朱砂笔还悬在账册上方,就被冰凉的铁链锁住了手腕。他至今记得赵猛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魏大人,不是赵某不给面子,实在是账册铁证如山啊。
所谓的铁证,就是眼下这些从司库地窖里翻出的旧账。魏昀枯坐三日,把每一页数字都抠烂了,却找不出半分错漏。入库多少引盐、每引折合多少斤两、销往各州府的数目、上缴户部的税银......一笔笔都对得上榫卯,偏偏汇总时就平白生出三十万两的亏空,仿佛那些银子长了翅膀,凭空消失在纸页间。
大人,喝口参汤吧。老管家福伯端着汤碗进来,见主子眼冒血丝,忍不住叹气,少夫人已经在偏厅守了两天了,说要帮您看看账册。
魏昀皱眉挥手:让她回去。妇道人家懂什么钱粮事?添乱罢了。
他与苏明玥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三年前魏家遭逢变故,急需苏家的财力周转,两家定下契约,她入魏家门,替他撑住内宅,他则允诺三年后给她自由身。这三年来,两人相敬如,他从不过问她的事,她也从不多言他的公务,如今他落难,她肯守着已是情分,竟还想插手官场案牍?
正想着,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湿气的苏明玥走了进来。她穿一身月白襦裙,裙摆沾了些泥点,显然是冒雨从偏厅过来的。手里捧着几本账册,指尖因长时间翻页而泛白,眼下的乌青不比魏昀浅多少。
我看了正德十二年的秋运账册。她没理会魏昀的冷淡,径直将账册摊在案上,纤细的手指点向其中一页,这里写着海州盐场解运上等海盐三千引,每引折一百五十斤,可翻到冬运那页,同样是海州盐场的盐,却记的是每引折一百四十斤
魏昀嗤笑一声:盐引计量本就有浮动,受潮、晾晒都会影响斤两,这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前后单位。苏明玥拿出自己画的表格,声音因连日未眠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秋运用的是,每斗合十六两;冬运却换成了,每斗只有十二两。同一批盐,入库时用大斗称重,出库时换小斗计量,账面上自然平了,可实际亏空的,就是这四两的差额累积起来的数目。
魏昀的目光猛地落在表格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浸淫钱粮多年,竟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单位差异!官斗与市斗本就并行,寻常账目里混用也常见,可被苏明玥这么一对照,那些分散在各页的数字突然像活了过来,连成一条隐蔽的亏空链条。
你......他想说什么,却见苏明玥转身从竹篮里拿出一叠演算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墨迹都晕开了好几处,显然是被雨水打湿过。
我用均摊法重新核了账。她指着其中一页,把三年来所有盐引的计量统一换算成官斗,再扣除正常损耗,实际亏空应该是三十一万七千两,与赵猛上报的数目只差三千两,这三千两,恰好是去年司库换秤时,被账房先生私下记在里的损耗。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亮苏明玥眼下的青黑和额角的汗渍。魏昀忽然想起福伯说的话,她在偏厅守了两天,想必是通宵未眠才算出这些。他一直以为这位契约妻子不过是深闺里的娇小姐,读些诗词歌赋罢了,竟不知她对钱粮算计如此精通。
这些......你是怎么学会的?他忍不住问,语气里的轻视早已散去。
苏明玥垂眸笑了笑,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水渍:家父曾是户部主事,我小时候总在他书房玩,看他核账看得多了,就记下些法子。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魏昀,目光清亮,赵猛用这种手法做假账,显然是早有预谋,现在我们有了真账,是不是可以......
不行。魏昀立刻摇头,这些演算纸只能算旁证,没有赵猛手下动手脚的实证,贸然翻案只会打草惊蛇。他拿起苏明玥画的表格,指尖在的字样上重重一点,不过你这发现,倒是给了我一个思路。
他第一次主动将账册推向苏明玥:你看这里,扬州府的盐引交割记录,签收人是赵猛的表侄,这里的斤两换算是不是也有问题?
苏明玥凑过去,两人的衣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都顿了一下,却谁也没躲开。烛火下,魏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位相处了三年的契约妻子,好像第一次真正走进了他的视线里。
雨声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书房里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寸,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和两张凑在一起的脸上。曾经冰冷的契约,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名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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