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总带着些黏腻的热意,苏明玥坐在“女子算会”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算盘。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簌簌落了一地雪白,却挡不住街对面账房铺子传来的哄笑——那笑声里裹着的轻蔑,像针似的扎在人心上。
“小姐,您听他们又在嚼舌根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茶进来,气得脸颊通红,“王账房家的小子刚才故意冲这边喊,说咱们这算会是‘闺阁里的过家家’,还说女子拨算盘就像穿男装逛窑子,不三不四!”
苏明玥放下算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个月前,她顶着“苏家嫡女不务正业”的骂名,在城西租下这处小院,成立了京城第一家“女子算会”。来的多是些略通算术的闺阁女子,有像她这样衣食无忧、只为争口气的,也有不少是家道中落、想靠算账谋生的底层妇人。可自打开门那天起,街对面的“聚财账房”就没断过嘲讽,领头的刘账房更是放话:“女子若能算清账,我刘某人就把算盘吞下去!”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苏小姐!求您救救我们张家!”
青禾刚拉开门,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就跌了进来,发髻散乱,眼圈红肿,正是城东富商张老爷的独女张婉清。她一把攥住苏明玥的手,泪水混着汗珠子往下掉:“苏小姐,我爹被家里的账房坑惨了!那姓周的账房先生,这半年来偷偷改了账本,我爹昨天查账时才发现,库房里的银子少了近千两,可那姓周的死不承认,还说我爹老糊涂了……”
苏明玥心头一紧。张老爷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去年冬天还捐过米粮赈济灾民,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她扶着张婉清坐下,温声问:“婉清妹妹别急,你家账本可有带来?”
“带来了,都在这儿。”张婉清慌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我爹气得卧病在床,家里的管家是周账房的远房亲戚,根本指望不上。我听人说苏小姐这里有本事出众的姐妹,就赶紧跑来了。”
苏明玥翻开账册,眉头渐渐蹙起。这账本乍看整整齐齐,收支条目清晰,可细瞧却处处透着古怪——绸缎进货的价格忽高忽低,与市价对不上;库房出货的记录常有涂改,墨迹深浅不一;最可疑的是每月的“杂项支出”,数字总在百两上下,却连个经手人的名字都没有。
“这账做得倒是隐蔽。”苏明玥指尖点在一处涂改的地方,“寻常人只看收支平衡,怕是查不出问题。”
张婉清急得直掉泪:“那可怎么办?我爹说要是找不出证据,就只能认栽了,可那是咱们家准备秋后进货的银子啊!”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小姐,或许……或许我能试试?”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林秀。她是上个月来算会的,听说以前在一家小账房做过学徒,后来被账房先生的婆娘赶了出来,说是“女子抛头露面算什么样子”。林秀性子腼腆,平时总躲在角落里默默拨算盘,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苏明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说:“林秀姐姐有办法?不妨说说看。”
林秀攥着衣角,脸颊微红:“我以前在账房时,见过掌柜查假账用‘流水对账法’。就是不看总账,只把每天的进出货记录、银钱流水一笔笔拆开,再跟库房的实物登记、伙计的交接记录一对,哪里多了、哪里少了,自然就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周账房改了总账,可那些零散的单子他未必都改得过来。比如进货的发票、出货的回执,还有每日的现金日记账,这些东西琐碎,他说不定会漏……”
苏明玥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婉清妹妹,你家这些零碎的单子还在吗?”
张婉清连忙点头:“都在!我爹爱留东西,十几年前的旧单子都收着呢!”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张家。”苏明玥站起身,拿起算盘塞进袖中,“林秀姐姐,你跟我一起去。”
林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嗯!”
张家的书房里,周账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见苏明玥带着个素衣女子进来,嘴角撇出一抹冷笑:“苏小姐这是唱的哪出?难不成让女先生来给我这老账房上课?”
张老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见苏明玥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苏小姐……”
“张老爷安心躺着。”苏明玥按住他,转头对周账房说,“周先生说账本没问题,那不如让我们查查流水?”
周账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道:“查就查!我周某人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们几个女流之辈捣乱不成?”
林秀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张婉清早已把成摞的单子搬了过来,有进货时绸缎庄开的发票,有伙计们的领货单,还有每日收银的记录,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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