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已重，浸透了宫墙下的青苔。沈砚提着食盒穿过夹道时，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惊得她攥紧了袖中那张折成细条的纸。纸上是刚从太后寝宫暖阁角落拾到的字条，字迹潦草，却足以看清“盐铁司”“截获”“灭口”几个字——这已是她本月第三次为谢临传递消息。
宫道尽头的角门虚掩着，谢临的身影隐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玉带解了，长发松松束着，褪去了平日朝堂上的锐利，倒显出几分清倦。见沈砚来，他接过食盒的手微顿：“今日怎么晚了？”
“太后留着用了晚膳，”沈砚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把字条捻得更紧，“李嬷嬷盯着紧，好不容易才寻到空。”她声音压得低，尾音被风卷着散在夜色里。
谢临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刚出炉的枣泥糕，还有个温着的白瓷汤盅。“你总记着我爱吃这个。”他拿起一块，入口时却没尝出什么滋味。这几日盐铁司的账目查得正紧，太后党羽几次三番设绊子，前日更有人伪造他私通外臣的书信，若非沈砚提前递信让他早做防备，此刻怕是已被打入天牢。
沈砚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雷雨夜。她冒雨把消息塞给谢临的侍卫时，远远望见他书房的灯亮到天明。“大人……”她想说些宽慰的话，又觉身份悬殊，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汤还热着，是用陈皮炖的老鸭，能安神。”
谢临仰头饮尽汤盅里的药，苦涩漫过舌尖时，忽然开口：“沈砚，你可知我母妃当年为何病逝？”
沈砚猛地抬头。这话问得突兀，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宫中谁人不知，端慧贵妃十年前因急病薨逝，皇上为此辍朝三月，追封了谥号。可谢临眼中的寒意，分明藏着别的内情。
“那年我才十二岁，”谢临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湖底，“母妃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她从未染过疫症。可太医院的诊脉记录，却写着‘时疫暴毙’。”他指尖捏紧了空汤盅，骨节泛白，“她头七那日，我在她枕下摸到半枚碎玉，是当年与你母亲一同定制的双生佩。”
沈砚浑身一震，袖中的字条几乎要捏碎。母亲？她记忆里那个总爱抱着她唱江南小调的女子，不也是在同一年“病故”的吗？父亲说母亲是积郁成疾，可下葬那日，她分明看见母亲腕上那只常年佩戴的玉镯不见了，镯身上刻着的半朵莲，正该与谢临说的碎玉凑成整朵。
“你母亲的陪嫁丫鬟还在吗？”谢临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我寻了十年，才查到她当年被发配到浣衣局，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去了。临终前她托人带话，说两位娘娘当年常聚在御花园的揽月亭，只因都劝皇上亲政，被太后记了恨。”
夜风卷起沈砚的裙角，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曾躲在揽月亭的假山后，看见母亲和一位穿华服的女子相对垂泪。那女子鬓边簪着支白玉簪，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后来在端慧贵妃的画像上，她见过同样的痣。
“我母亲……”沈砚的声音哽咽着，“她走前让我收好一个锦囊，说里面有能保我性命的东西。我一直不敢打开，直到三个月前被选入宫，才发现锦囊里是半张舆图，画着从盐铁司密道通往宫外的路。”
谢临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手攥得死紧。盐铁司正是太后的心腹赵猛把持的，那里藏着的何止是账目，怕是还有当年构陷两位娘娘的铁证。他望着沈砚泛红的眼眶，忽然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玉佩上刻着个遒劲的“护”字，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她曾说，若将来遇到能托付后背的人，便把这个送出去。”谢临把玉佩塞进她手心，玉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是一道暖流涌进心底，“沈砚，我们要找的，原是同一样东西。”
沈砚握紧了玉佩，指尖触到谢临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些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证明。她忽然明白，为何每次传递消息时，他总会多问一句她的近况；为何那日她被管事嬷嬷责罚，第二日那嬷嬷就被调去了最苦的辛者库。
“赵猛明日会去盐铁司清点账目，”沈砚把袖中的字条递给他，指尖与他的相触时，两人都顿了顿，“太后的懿旨写着，要连夜封存所有旧档。”
谢临展开字条，月光下的字迹狰狞如鬼。他抬头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燃得旺盛的火焰。“我今晚就去密道，”他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灰烬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你在宫中留意着，若见着御林军往西北方向去，就……”
“就去敲响景阳宫的钟。”沈砚接话时，声音已稳了许多。她把玉佩贴身藏好，冰凉的玉贴着心口，竟生出几分安定来。
谢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槐树的阴影里。玄色衣袍与夜色相融，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摸了摸心口的玉佩。
十年隐忍，两代冤屈，原来她们从未是孤身一人。风再次拂过檐角铜铃，这一次，铃声里仿佛藏着破土而出的希望。她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不再只是交换情报的伙伴，而是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彼此照亮前路的知己。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回到宫女住处。她将那枚“护”字玉佩用红绳系好，藏在衣领下。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暖意，就像昨夜谢临递过玉佩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扳倒太后与赵猛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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