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打着凤仪宫的琉璃瓦,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寒意钻进窗缝。沈砚捧着铜盆跪在暖阁外,指尖在冰凉的釉面上掐出浅浅的月牙——这是她被调至太后近前伺候的第三日,也是她第三次在卯时三刻准时等候太后起身。
“进来吧。”
暖阁内传来太后的声音,带着晨气未散的慵懒,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砚低头推门而入,氤氲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银丝炭的暖意,与门外的湿冷判若两个天地。她将铜盆搁在描金架上,余光飞快扫过榻上斜倚的身影:太后正由贴身嬷嬷为她梳理银发,青缎寝衣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凤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蛰伏的兽。
“手怎么这么凉?”太后忽然开口,目光从铜镜里落过来,像淬了冰的针。
沈砚忙垂下眼睑,将手缩进袖口:“回太后,奴婢笨,没焐热手就进来了,惊扰您了。”她指尖仍在发麻,昨夜为核对太后的药单,在偏殿的寒夜里蹲了三个时辰,直到丑时才敢蜷在墙角打个盹。
太后没再追问,只对着镜子抚了抚鬓角:“李德全说你在偏殿当差时,账本算得比太监还清楚。”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记得半月前整理凤仪宫旧账,曾在一本万历年间的礼单里发现几笔可疑的香料采买记录,当时只当是陈年错漏,如今想来,那账目上的朱砂印记,竟与前几日瞥见的赵猛密信落款有七分相似。
“不过是粗笨功夫,”她声音放得更柔,“能为太后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嬷嬷为太后换上石青色常服,领口的盘扣刚系到第三颗,殿外就传来李德全尖细的通报:“太后,赵大人派人递了信来。”
沈砚正捧着铜盆准备退下,闻言脚步一顿。太后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既来了,就留下伺候研墨吧。李德全,让来人在廊下等着。”
沈砚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沾了磨墨的清水,竟有些发颤。她知道太后的规矩,外臣的密信从不让宫女近前,今日这般破例,是恩宠,还是试探?
紫檀木桌案上早已摆好了澄心堂纸,徽墨在砚台里渐渐晕开,散出淡淡的松烟香。太后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函,信纸展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沈砚垂着头,耳尖却死死绷着,捕捉着那偶尔泄出的字句。
“……江南盐引已备妥,只待霜降后换批文……”
“……谢临在扬州查得紧,恐生变数……”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团,沈砚才惊觉自己磨墨的手太过用力。她慌忙用绢帕去擦,却被太后冷冷的目光钉在原地:“毛手毛脚的,下去吧。”
她几乎是逃着退出暖阁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廊下站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见她出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她的脸。沈砚低头走过,听见那汉子低声对李德全说:“大人,赵爷说,谢临的人已经查到苏州盐仓了。”
回到自己的小偏房时,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不知何时被风吹倒了,泥土撒了一地。沈砚蹲下身收拾,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片,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被押入天牢的前夜,也是这样的冷雨,他将半枚虎符塞进她手里,低声说:“沈家世代忠良,若有一日沉冤得雪,定要查清盐铁司的勾当。”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父亲这位堂堂盐铁司指挥使,会被冠以“通敌”的罪名。直到今日在太后的信里听见“江南盐引”四个字,那些零碎的记忆忽然串成了线:父亲书房里总锁着的黑漆匣子,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苏州仓”,还有被抄家时搜走的那本写满批注的《盐铁论》。
“沈氏余孽不足为惧……”
太后的话忽然在耳边炸开,沈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剪去长发,换上宫装,在掖庭宫的浆洗房里磨掉所有锋芒,可原来在太后眼里,她这只蛰伏的蝼蚁,早已被看清了底细。
“沈姐姐,太后让你去前殿伺候茶。”小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血痕在衣角擦了擦。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她拿起茶盘时,指尖已稳如磐石——既然太后已知她的身份却不动手,定是还没摸到她的底细,或是想用她引出更多的人。
前殿的檀香更浓,李德全站在门边,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太后正等着呢,仔细着伺候。”
沈砚屈膝行礼,目光扫过桌案上尚未收起的信纸,那“赵猛”二字的落款被茶盏压着,却仍能看见笔锋里的嚣张。她端起茶壶时,忽然想起谢临前日说的话:“太后与赵猛勾结多年,盐铁司的旧案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真正的根基,在江南的盐引上。”
茶水注入白瓷盏,泛起细碎的涟漪。沈砚将茶盏奉上时,故意让袖口扫过桌角,一枚掉落的玉扣顺着桌沿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信纸背面的字迹——“谢临动向……需除之……”
“退下吧。”太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砚捏着那枚冰凉的玉扣退出去,走到廊下时,恰逢秦风捧着药箱经过。他是谢临的侍卫,偶尔会借送药的名义来递消息。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将玉扣悄悄塞进他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江南盐引,谢临有险。”
秦风的脚步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转身进了前殿。沈砚望着他的背影,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却没让那双眼眸有丝毫动摇。
她知道,从踏入这暖阁的那一刻起,蛰伏的日子就结束了。太后把她放在近前,是想将她这把刀磨得更利,却不知这刀早已认好了主人——那些沉在盐铁司旧案里的冤魂,那些在江南盐仓里流的血,终有一日,要让赵猛和太后,一一偿还。
暮色降临时,沈砚站在宫墙下,望着远处谢临的东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她摸了摸藏在枕下的那半张残纸,上面“苏州仓”三个字被她用朱笔圈了又圈。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沈砚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近侍之位是悬崖,也是利刃,她既然敢踏上来,就没打算活着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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