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御花园西侧的听雨轩里,檐角垂落的雨丝织成半透明的帘,将窗外的海棠花晕成一片朦胧的粉。谢临执起茶盏,指尖触到青瓷杯壁的凉意,却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
沈砚坐在对面,素色的襦裙下摆沾了些雨珠,却依旧坐得端正。她看着谢临眼底的犹豫,心里早有几分猜测——自两人暗中结盟查案以来,谢临对盐铁司的案子格外上心,甚至有时会绕开沈家旧案,单独追问盐铁司的贪腐细节,这份执着,绝非“帮盟友平反”所能解释。
“沈砚,”谢临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低哑,“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平静无波:“殿下想说的,是关于盐铁司,还是关于……令母妃?”
谢临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释然。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梳理混乱的思绪:“你果然看出来了。不错,我查盐铁司,不只是为了帮沈家翻案,更是为了我母妃。”
雨声渐密,敲打着轩外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响。谢临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我母妃出身书香门第,入宫后一向不争不抢,只爱在后院种些花草。可十年前,她偶然发现盐铁司的账本有问题——每年运往边境的铁器,竟有三成不知所踪,盐引更是被人私自倒卖,中饱私囊。”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她父亲当年正是盐铁司的主事,因“监守自盗、私通敌国”的罪名被赐死,如今看来,那所谓的“罪证”,恐怕与谢临母妃发现的贪腐案脱不了干系。
“母妃性子刚直,查到线索后便想禀明父皇。”谢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可她没料到,盐铁司的背后,站着的是太后。太后得知后,不仅扣下了母妃的奏折,还诬陷她‘巫蛊厌胜’,说她想用邪术加害太子。”
“巫蛊?”沈砚蹙眉,这是后宫最阴毒的罪名,一旦被扣上,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
谢临点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父皇虽不信,却也架不住太后以‘社稷安危’施压,最后只能将母妃禁足在冷宫里。那时候我才十岁,每天偷偷去冷宫看她,看着她从温婉爱笑,变成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模样。”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到半年,母妃就郁郁而终了。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盐铁司的案子不能就这么了了,那些人贪墨的是军饷、是百姓的救命钱,你一定要查清楚,还天下一个公道’。”
雨声似乎更冷了,沈砚看着谢临眼底的红血丝,忽然想起自己父亲被赐死那天的场景——锦衣卫闯进家门时,父亲正坐在书房里写《盐铁考》,笔尖还悬着墨,人就被铁链锁走了。她永远记得父亲回头时的眼神,有不甘,有牵挂,还有一句没说完的“我没贪”。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不与太子争,太后就会放过我。”谢临自嘲地笑了笑,“可直到三年前,我偶然查到当年母妃留下的一本账本残页,才知道她的死,根本不是‘郁郁而终’那么简单——冷宫里的饭菜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她是被一点点折磨死的。”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殿下,其实我入宫的目的,也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谢临抬眼,看向沈砚,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却没有催促。
“我父亲沈敬,当年是盐铁司的主事。”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十年前,他因‘贪墨盐铁、私通漠北’的罪名被赐死,沈家满门流放。可我父亲为人清正,连家里的账本都要亲自核对,怎么可能贪墨?我不信,我母亲也不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磨损的玉扣,放在桌案上。玉扣是暖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是我父亲给我的信物。他被抓走前,偷偷把这枚玉扣塞给我,说‘若有一天能入宫,就去查盐铁司的旧档,里面有真相’。后来我母亲病逝,我被远房亲戚收养,忍了八年,终于借着选秀的机会进了宫,就是为了查清父亲的冤案,让沈家沉冤得雪。”
雨丝透过窗缝飘进来,落在玉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谢临看着那枚玉扣,又看向沈砚眼底的坚定,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慢慢松了下来。过去半年,他们是互相试探的盟友,是宫墙里小心翼翼的同行者,可此刻,当彼此最隐秘的心事摊开在雨幕下,那份疏离感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原来我们,都在为十年前的事奔波。”谢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心疼。他拿起那枚玉扣,轻轻放在沈砚面前,“你父亲的案子,与我母妃的死,根源都在盐铁司,都在太后。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互相提防的盟友,而是并肩作战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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