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声刚过,京郊卓然府邸的西角门便被夜风卷出一道细缝。阿古拉裹着玄色斗篷,面蒙青纱,只露出一双淬了寒星的眸子,如孤狼般掠过墙根的青苔。靴底沾着的夜露落在青砖上,晕开极小的湿痕,转瞬又被穿堂风拭去——他今夜来,本就没打算留下半点踪迹。
府邸内院静得只剩虫鸣,唯有书房还亮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卓然伏案的身影拉得颀长。阿古拉攥紧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的狼骨纹饰硌得掌心发疼,那是部落被屠后,他从母亲冰冷的手指间抢下的遗物。三年了,他从漠北荒原一路追查到京城,无数个夜里,眼前总晃着族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而卓然这个名字,是他在仇人的供词里,最清晰的一笔。
“吱呀”一声,未关严的窗扇被风推开,卓然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淡淡道:“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
阿古拉浑身一僵,旋即纵身跃入书房,弯刀“噌”地出鞘,刀尖直指卓然咽喉:“屠我部落那日,你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我的族人血流成河,却连眼皮都不眨?”青纱下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灯影里,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极了当年漫过毡房的血。
卓然终于放下笔,抬眼时,目光落在那柄狼骨弯刀上,眸色微沉,却没躲那刀尖:“我在。”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阿古拉心上。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刀刃已贴住卓然的颈侧,再进半寸便能见血:“为何?我们部落从未反过朝廷,你凭什么……”
“凭这个。”卓然突然抬手,避开刀刃,从案头的木盒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军报。他指尖划过纸页上的褶皱,将其缓缓展开,“你自己看。”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军报顶端,“清剿叛党余孽”六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再往下看,落款处的“赵猛”二字力透纸背,旁边盖着的火漆印更是让他如遭雷击——那是朝廷禁军的狼图腾火漆,可图腾的纹路里,藏着他部落独有的“日月缠狼”标记。当年部落与朝廷通商,首领为表诚意,将族徽融入火漆,怎料最后竟成了“叛党”的铁证。
“这是赵猛的亲笔命令。”卓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他说你们部落私通漠北叛军,截杀朝廷粮队,要我带三百轻骑,‘不留活口’。”
“胡说!”阿古拉厉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粮队是风沙埋的,叛军是路过的马匪!我们明明派了人去朝廷解释,为什么……”
“解释的人,没到京城就没了。”卓然打断他,指尖在军报的某一行停顿,“我查过,是赵猛的人动的手。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你们部落手里的漠北商道。”
阿古拉的刀刃晃了晃,他看着军报上的字迹,又想起当年族人跪在地上喊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仇人的脸,似乎从卓然,变成了那个从未谋面的赵猛。可他很快又回过神,刀尖再次抵住卓然的脖子:“就算是赵猛下令,你就没错?那些老人、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卓然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向书架。他避开阿古拉的刀,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案上。布包打开时,露出几枚小小的银锁,锁身上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当年我救下的孩子。”卓然拿起一枚银锁,指腹摩挲着锁身,“那天我带人造访部落,本想拖延时间,等朝廷的复核文书。可赵猛的密令来得太快,我来不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我只带出五个孩子,把他们送到了江南的义庄,如今应该都长大了。”
阿古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银锁,其中一枚的锁扣处,缺了一小块,像极了他小时候弄丢的那枚。他的手开始发抖,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三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分崩离析——他恨卓然的“执行”,可卓然又救了部落的血脉;他恨赵猛的“下令”,可赵猛远在朝堂,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
“我知道你恨。”卓然弯腰捡起弯刀,用布擦去刀身上的灰,递还给阿古拉,“当年我没违抗命令,是我的错。但赵猛的罪,比我更重。”他重新拿起那卷军报,递给阿古拉,“这军报,你拿着。赵猛如今在兵部当差,想扳倒他不容易,但我可以帮你。”
阿古拉接过军报,纸张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当年部落里结了冰的河水。他看着卓然,青纱下的脸绷得紧紧的:“你为什么要帮我?是赎罪,还是怕我报复你?”
卓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是赎罪,也是为了当年那些没来得及活下来的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琉璃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的身影在灯影里忽明忽暗,“我当了二十年兵,护过城,守过边,可那一次,我护不住一群无辜的人。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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