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吹得京郊护民所的木栅栏轻轻摇晃。阿古拉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那双曾淬满寒意的眸子。他手里攥着半块狼牙吊坠,狼齿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这是三天前从卓然府邸离开后,他第一次敢在白日里拿出这枚吊坠,因为卓然说,护民所里,或许有他想找的人。
护民所的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石桌写字,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卖花郎的吆喝,透着几分安稳。阿古拉的目光在孩子中逡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妹妹安安,梦见她被火光吞噬前,伸手喊“姐姐”的模样,可每次惊醒,只有漠北的风沙和冰冷的弯刀陪着他。
“阿叔,你找谁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啃剩的麦饼。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极了小时候的安安,阿古拉的心猛地一跳,低头时,却见小姑娘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安安的影子。
“我找……一个叫安安的孩子。”阿古拉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的狼牙吊坠又深了几分。
“安安?”小姑娘眼睛一亮,转身指向不远处的织布机,“她在帮李婆婆织布呢!安安可厉害了,织的布又软又结实。”
阿古拉顺着小姑娘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织布机前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女孩穿着浅青色的布裙,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正专注地踩着踏板,手指在棉纱间穿梭,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只是一眼,阿古拉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原地。那眉峰的弧度,那抿唇时的小动作,分明就是他记忆里的安安!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既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觉,又怕靠近后会打破这份安稳。
织布机的“咔嗒”声忽然停了。安安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看向阿古拉,带着一丝疑惑:“阿叔,你找我吗?”
就是这双眼睛!阿古拉的眼眶瞬间红了。小时候,安安总爱睁着这样的眼睛,跟在他身后喊“姐姐”,会把最甜的奶糖塞给他,会在他受罚时偷偷递上暖手的帕子。可现在,安安看着他,眼里只有陌生。
“你……你叫安安?”阿古拉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将那半块狼牙吊坠掏了出来,举到安安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安安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的,正是另一半狼牙吊坠!
两半吊坠,一个缺了狼齿的尖端,一个少了狼颌的边缘,此刻在阳光下,竟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狼牙的纹路清晰连贯,仿佛从未分开过。
“这……这是……”安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记得这枚吊坠,是部落里的萨满爷爷亲手做的,说能保佑他们姐弟平安。那年部落被烧时,母亲把吊坠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她,一半塞给姐姐,说“无论走散到哪里,看到吊坠,就看到亲人了”。
“你是……姐姐?”安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古拉,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这些年,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却记不清姐姐的模样,只知道姐姐会来找她——卓然哥哥是这么说的。
“是我,安安,我是姐姐阿古拉!”阿古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一把将安安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我找了你三年,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在了……”
安安靠在阿古拉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这些年在护民所的安稳,瞬间被重逢的喜悦和对族人的思念冲垮。她攥着阿古拉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姐姐,我好想你,好想爹娘,好想部落……”
周围的孩子和护民所的嬷嬷都围了过来,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眼里满是心疼。哭了许久,阿古拉才慢慢平复情绪,松开安安,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是谁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提到这个,安安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擦干眼泪,拉着阿古拉坐在织布机旁的木凳上,轻声说:“是卓然哥哥救了我。”
“卓然?”阿古拉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吊坠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安安点点头,眼神变得温柔:“那年部落着火,到处都是烟和火,我躲在毡房的柜子里,吓得不敢出声。后来有人把柜子砸开,是卓然哥哥抱着我冲了出来。他身上被火烧伤了,却一直把我护在怀里,说‘别怕,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阿古拉的呼吸一滞。他一直以为,卓然是那场屠杀的执行者,是双手沾满族人鲜血的仇人,可安安的话,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卓然哥哥把我送到护民所后,还经常来看我。”安安继续说,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吊坠,“这半块吊坠,是他一直帮我保管着。他说,当年从火场里救我的时候,吊坠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一直等着我长大,再交给我。他还说,‘你姐姐若还活着,定会拿着另一半吊坠来找你,你要好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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