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泼洒在大理寺的青砖黛瓦上。苏明玥挑亮案头烛火,烛芯爆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她面前摊开的盐税账目已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魏昀午后送来的账册边角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可那一串串数字背后藏匿的阴霾,却让她指尖泛起凉意。
“姑娘,夜深了,要不要传小厨房温碗姜茶?”贴身侍女青黛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眼睫上都沾了烛花,忍不住轻声劝道。苏明玥却浑然未觉,指尖在粮价波动图上反复滑动——那张用桑皮纸绘就的折线图,是她托顺天府的旧友费了三日夜才凑齐的京城半年粮价走势,红笔标注的几个尖峰,恰好与盐税账目上几笔模糊的“损耗”记录重合。
“青黛,你看这里。”苏明玥忽然抬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三月初七,城南盐仓报损三千斤海盐,同日西市粮价暴涨两成;四月廿二,通州盐场又有五千斤‘受潮霉变’,次日东市上好的粟米就断了货。”她抓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猛打,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按常理,盐税损耗与粮价本无关联,可这几次的时间点太巧了。更可疑的是,赵猛掌管的军需司,那几个月恰好都以‘粮价过高’为由,申领了双倍的采买银。”
青黛凑过去看,只觉满纸数字看得人头晕:“姑娘是说,赵大人把盐税的亏空,用军粮的钱补上了?”
“不止如此。”苏明玥取过一张新纸,提笔飞快画了三个圈,“军需司每月的军粮出入库记录我也托人抄来了。你看,实际发放给边军的粮米数目,比账面上少了近三成。这些差额去哪了?若只是贪污,直接报损即可,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她猛地一拍桌,烛火都跟着晃了晃,“我猜,他是把克扣的军粮藏起来了!用盐税的‘损耗’掩盖粮食的去向,再借着粮价上涨,从朝廷骗采买银,简直是一箭双雕!”
为了证实猜想,苏明玥连夜用“出入库量差法”细细核算。她先算出每月军粮应发总量,再减去实际出库数与合理损耗,得出的差额竟累积到了十二万石之多。按京城最大的私人粮仓容量推算,这些粮食至少需要三处隐秘粮仓才能存放。她根据账目中几次模糊的“转运记录”,结合赵猛亲信的活动轨迹,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可疑地点:西郊的废弃窑厂、北郊的破落土地庙,还有运河边一个早已停摆的漕运码头。
天刚蒙蒙亮,苏明玥就揣着核算结果和地图,匆匆赶往魏昀的府邸。魏昀听她讲完推算过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眉头越皱越紧:“你这‘量差法’虽有道理,可毕竟是纸上谈兵。若那三处地方没有粮仓,咱们可就打草惊蛇了。”
“魏大人,我愿以苏家名誉担保!”苏明玥急得声音发颤,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我从家父旧藏中找到的,二十年前漕运码头的存粮记录,那地方本就有地下粮仓的地基。赵猛只需稍加修缮,就能用来藏粮。再说,他上周刚把亲信张守备调去了西郊,说是看管废弃窑厂,可那窑厂早没烧过砖了,看管什么?”
魏昀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想起昨日她递账册时指尖的薄茧,终是点了头:“好,我信你一次。”他当即叫来两名心腹校尉,低声吩咐道,“带五十名精锐,乔装成樵夫和货郎,分头去这三个地方探查,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
两日后的清晨,魏昀带着苏明玥悄悄来到西郊窑厂。远远望去,残破的窑洞口被半人高的荒草掩盖,几个“樵夫”模样的校尉正围着窑厂打转。见魏昀来了,为首的校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窑厂底下果然有粮仓!我们撬开了西北角的石板,下面是通往地窖的石阶,隐约能闻到粮食的味道。”
魏昀使了个眼色,校尉们立刻抽出腰间弯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荒草,撬开了那块刻着“风火轮”图案的青石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明玥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魏昀点燃火把,率先走下石阶,地窖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排排木质粮仓整齐排列着。
“打开看看。”魏昀示意校尉上前。一名校尉挥刀砍断粮囤的麻绳,麻布散开的瞬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里面装的哪里是什么优质粟米,全是发黑发霉的糙米,有些甚至长出了绿色的霉斑,用刀一挑,还能看到蠕动的虫豸。
“这……这就是给边军吃的军粮?”苏明玥气得浑身发抖,她曾听父亲说过,边军将士在苦寒之地戍边,全靠一口热饭支撑,赵猛竟敢用这样的粮食克扣军需,简直是草菅人命!
魏昀的脸色更是难看,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粒发霉的糙米,沉声道:“账面上写的是‘上等粟米十二万石’,实际却是这些废料。赵猛不仅贪污了采买银,还把好粮食换成了霉粮,这是要断了边军的活路!”他猛地站起身,下令道,“立刻封存所有粮囤,取样本带回大理寺,再去另外两个地方核查,务必把所有证据都固定下来!”
校尉们领命而去,地窖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封存声。苏明玥看着那些贴在粮囤上的封条,忽然想起昨日魏昀说的话:“明玥,你可知算学最忌主观臆断?”可此刻,这些发霉的军粮,就是最铁的证据,印证了她纸上的推算,也撕开了赵猛伪善的面具。
“魏大人,”苏明玥转头看向魏昀,眼中带着一丝坚定,“还有一处漕运码头,我猜那里藏的,或许是赵猛用盐税和军粮换来的金银。他既然敢克扣军需,就绝不会只满足于藏粮。”
魏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咱们现在就去码头。今日,定要让赵猛的罪证,无可辩驳!”
晨光透过地窖的通风口照进来,落在满地的封条上,仿佛给这场用算学追赃的较量,画上了一个沉重却正义的逗号。而远处的京城,赵猛还在府中得意地把玩着新得的玉佩,浑然不知,他精心编织的罪恶网,已被一支笔、一把算盘,和一颗不肯姑息的心,悄然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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