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织着汴京的暮色。城南的“听雨轩”茶楼早已歇了对外的生意，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四壁悬着的水墨山水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沈砚刚踏进门，就见苏明玥正用银簪挑着烛芯，火光明灭间，她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添了几分难得的沉静。而坐在对面的阿古拉，一身中原商人的锦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局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那是他与边疆旧部联络的信物，边缘已被摸得光滑。
“沈大人来得正好，刚沏的雨前龙井，还热着。”苏明玥抬眼，将一只青瓷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里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忧色。
沈砚解下沾了雨珠的斗笠，随手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坐下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觉出几分暖意。“宫里的事耽搁了些，太后今日召集群臣议事，赵猛在殿上被她当众斥责了两句，脸色难看至极。”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散开，“这几日我借着巡查宫禁的由头，摸遍了坤宁宫附近的密道。太后果然留了后手，那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已被重新修葺，入口就藏在她寝殿的佛龛后面，只是目前看守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三倍，想动手脚怕是不易。”
阿古拉猛地抬头，浓眉拧成一团：“这么说，太后也在为宫变做准备？她和赵猛不是一直互相利用吗？”
“正是因为互相利用，才会互相提防。”沈砚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太后想借赵猛的兵权稳固地位，又怕他事成之后反噬；赵猛则想拿太后当幌子，暗地里扩充势力。前几日查抄户部粮仓时，赵猛私藏的粮食被截获了三成，他本想让太后出面压下此事，可太后却借机削了他手下两个参将的兵权，两人的嫌隙算是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苏明玥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缓缓在桌上铺开。烛光照在绢布上，一条条蜿蜒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清晰可见，正是赵猛的走私路线图。“这是我花了半月时间，从他手下的账房先生那里套出来的。”她指尖点着绢布上标着“沧州”的位置，“赵猛不仅走私盐铁，还私下与西域的商人交易兵器，这条路线从沧州码头出发，经河西走廊直达边疆，每月初三、十六各有一艘货船往返。上个月我派人截了他一批货，他损失了近十万两白银，这对本就因查案拮据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绢布末端的一个红圈上，瞳孔微缩：“这里是……雁门关？”
“没错。”苏明玥点头，“他走私的兵器，有一部分就是通过雁门关运给边疆的叛军。我怀疑，他早就和那边的人勾结在了一起，一旦宫变成功，就想借助叛军的力量登基称帝。”
阿古拉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信中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赵猛承诺给边疆叛军提供粮草和兵器，条件是叛军在他宫变时出兵牵制朝廷的兵力，待他登基后，便将雁门关以西的三州之地割让给叛军。
“这封信是我安插在叛军内部的线人送来的，三天前刚到汴京。”阿古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卓然已经带着我的手令去了边疆，联系旧部。只是叛军的兵力不容小觑，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相同的判断。沈砚率先开口：“赵猛现在腹背受敌，太后对他心存戒备，朝廷的查案压力越来越大，走私路线又被我们截断，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按照他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宫变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我同意沈大人的看法。”苏明玥颔首，“他手里的兵力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只要我们能在他宫变时切断他的粮草和援军，胜算就很大。”
阿古拉沉吟道：“边疆的旧部我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只要卓然那边传来消息，我们就能随时出兵。只是宫里的情况复杂，太后的态度不明，沈大人你留在宫中，一定要多加小心。”
沈砚点头：“我会继续留在宫中，盯紧太后和赵猛的动向。太后虽然对赵猛不满，但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她绝不会轻易出手。我会想办法离间他们，让他们互相猜忌，为我们争取时间。”
“好。”苏明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会加快整理赵猛的经济罪证，明日一早就派人送到刑部，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一旦宫变爆发，就立刻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动摇他的军心。”
阿古拉也站起身，将密信收好：“我今晚就动身去城外的军营，和卓然保持联系。如果赵猛有任何异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三人再次对视，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心。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了序曲。沈砚拿起门边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转身看向两人：“事不宜迟，我们各自行动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重自身。”
“放心。”苏明玥和阿古拉异口同声地回答。
沈砚推开门，雨丝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雅间的窗户，烛火依旧亮着，那是他们三人共同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苏明玥和阿古拉也相继离开了茶楼。雅间里的烛火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室的茶香和未散的凝重。一场惊天对决的大幕，正在悄然拉开，而汴京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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