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禁的夜,总比别处沉得更早些。酉时刚过,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便被宫墙吞了去,唯有长信宫方向还亮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倒像是谁洒了一地的碎金,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寂。
秦风引着李德全绕过抄手游廊时,脚步放得极轻。这位前御前总管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也疏疏落落绾在脑后,几缕银丝垂在颊边,倒比三个月前老了足有十岁。他走得有些踉跄,许是久居冷宫般的偏殿,连这廊下的风都觉得刺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神却一刻不停地瞟着四周,生怕撞见半个熟人。
“李公公莫怕,这处是沈大人暂歇的偏院,平日里除了伺候的人,鲜少有人来。”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安抚,却也没忘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德全——此人自三个月前因“失职”被太后贬去守皇陵,半路又被沈砚暗中截下藏在京郊别院,今日肯主动求见,想必是熬不住了。
李德全喉结滚了滚,没应声,只跟着秦风跨进了院门槛。院里栽着几株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倒有几分像宫墙里那些伸出来的手,抓着谁也不肯放。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怎么动,显然是在等他。
“沈大人。”李德全刚迈进门,膝盖便先软了半截,若不是秦风在身后扶了一把,险些直接跪下去。他抬眼看向案后的沈砚,这人穿着件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云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太亮,像是能把人心里的那点龌龊都照出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砚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平淡无波:“李公公坐吧,秦风,倒杯茶来。”
李德全哪敢坐,只垂着手站在当地,腰弯得像棵被霜打了的稻穗:“老奴……老奴不敢。沈大人今日肯见老奴,老奴已是感激不尽,只求大人能给老奴一条活路。”
“活路?”沈砚抬眸,目光落在他鬓边的银丝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公公当年在太后跟前,何等风光,连先帝都要给你三分薄面,怎么如今倒要向我求活路了?”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李德全心上。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风光都是假的……太后她……她哪会真把我们这些奴才当人看。当年我伺候她鞍前马后,她要我盯着先帝的动向,我便连觉都不敢睡;她要我去查昭华皇后的旧事,我便顶着欺君之罪去翻内务府的档……可到头来呢?不过是她用腻了的棋子,随手就能丢了。”
提到“昭华皇后”四个字时,他声音明显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像是怕这三个字会引来什么祸事。沈砚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昭华皇后是先皇的嫡后,也是我的姨母。她当年仙逝,宫里只说是急病,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李公公当年既查过她的旧事,想必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
李德全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沈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昭华皇后的事,早就是定论了,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李公公,你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若不肯说实话,我便是想帮你,也无从下手。你以为太后为何容你活到现在?不过是怕你嘴里的话漏出去,碍了她的事。等她彻底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这颗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
这话戳中了李德全的软肋。这些日子他在别院,夜夜都做噩梦,梦见太后派人提着刀来取他的命,那刀光寒得像冰,直往他心口扎。他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豁出去的决绝:“沈大人既问到了,老奴便也不瞒了。昭华皇后……根本不是急病去世的,是太后!是太后当年害了她!”
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腹抵着茶盏的温度,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早便怀疑姨母的死与太后有关,可当这猜测从李德全口中证实,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清楚,太后是怎么害了姨母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像是回到了当年,“那时太后还是贵妃,昭华皇后刚诞下皇子,深得先帝宠爱。太后忌恨得紧,便买通了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厨房管事,在皇后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那药极隐蔽,平日里看不出异样,只让人体虚乏力,等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皇后薨逝那日,宫里乱作一团,太后却躲在自己宫里,对着镜子描眉,嘴角还带着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