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从皇城的檐角慢慢垂落,将西街的青石板路染得发暗。阿古拉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那双惯带笑意的眼睛,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贴在街角的老槐树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不远处那道匆匆移动的身影——那是赵猛身边最得力的信使,姓周,平日里总揣着个油布包裹,走街串巷时脚步都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可今日,阿古拉瞧得分明,他腰间的包裹鼓囊囊的,脚步迈得比往常急了三分,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在巷口的馄饨摊前多瞥一眼。
“总算动身了。”阿古拉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封被炭火烤得边角发焦的密信。三日前,他在护民所后院的老榆树下捡到这封信,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写着“赵猛亲启”,内容更是石破天惊——信中自称“北境旧部”,约赵猛三日后亥时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交换“通关文牒图样”。阿古拉起初只当是有人故意栽赃,毕竟赵猛这些年在京中经营,表面上对朝廷恭顺,背地里虽贪墨些银钱,却从未与北境有过牵扯。可他越想越不安,那信上的火漆印虽模糊,却隐隐能看出是赵猛府中特有的兽首纹,再者,赵猛近来总以“巡查防务”为由频繁出入城外,难保不是在做什么勾当。
他决定赌一把。从午时起,他便守在赵猛府邸侧门,眼看那周信使揣着包裹出来,一路尾随,不敢靠得太近,只借着街边的幌子、巷口的推车,像一道影子般跟在后面。周信使似乎格外谨慎,出了西城门后,竟故意绕了两个圈子,还在官道旁的茶寮歇了半柱香,频频回头张望。阿古拉见状,索性钻进茶寮旁的草垛,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直到周信使再次动身,脚步越发急切,他才悄悄跟上,脚下踩着路边的枯草,连半点脚步声都未发出。
城外的风比城内烈,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疼。阿古拉紧了紧衣领,望着前方那道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心中的疑虑越发浓重。那破庙他去过,是早年战乱时留下的,断壁残垣,平日里只有乞丐和赶夜路的商客偶尔歇脚,偏僻得很,确实是个交换密信的好地方。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若真是通敌,赵猛怎会让一个信使单独前往?难不成是陷阱?
这般想着,已到了破庙前。周信使站在庙门口,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阿古拉没急着跟进去,而是绕到庙后的破窗旁,拨开窗棂上缠绕的蛛网,往里望去。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信使举着火折子,在庙内转了一圈,嘴里低声唤着:“李兄?李兄在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火光照亮了庙内的景象——墙角堆着些干草,中间的香案早已腐朽,地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北境旧部”了。
阿古拉的心一沉,暗道不好。果然,周信使在香案下摸索了片刻,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庙门,对着空旷的官道大喊:“人呢?怎么没人?”喊了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就在这时,阿古拉瞥见周信使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捡了起来。借着月光,阿古拉看清那是半枚令牌,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一个“猛”字——那是赵猛的私印,他在护民所见过几次,赵猛偶尔会将令牌别在腰间,以示身份。可此刻,那令牌断成了两截,断面处还带着新鲜的铜绿,像是刚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周信使拿着半枚令牌,手都在抖,他踉跄着往回走,嘴里喃喃道:“完了,这下完了……”阿古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据点被清空,只留下半枚令牌,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是想引他上钩?还是赵猛早已察觉,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没再跟着周信使,而是转身钻进了庙后的树林。树林里枝桠交错,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影。阿古拉刚走了没几步,忽然顿住脚步,鼻尖微动——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松烟味。他记得,赵猛府中的侍卫,腰间总挂着松烟制的火折子,这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有人跟踪。
阿古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脚下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身后的脚步声果然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只是比刚才更轻了些。阿古拉心中冷笑,这跟踪的手段倒是不算拙劣,可惜遇上了他——他在草原上长大,追踪与反追踪本就是生存的本能,这点小伎俩,还难不倒他。
他加快脚步,往树林深处走去。树林里有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阿古拉走到坡下,故意放慢脚步,像是在辨认方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子,朝着身后的方向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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