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京畿大营残破的辕门上。苏明玥站在营中临时辟出的账房内,指尖拂过堆积如山的账册,纸张粗糙的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硝烟与血污的腥气。她身后,几个户部小吏正埋头核对着散落的军需清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场平叛之战虽已尘埃落定,但真正的清算,此刻才刚刚开始。
“苏大人,”一个年轻小吏声音发颤,递上一本账册,“这……这赵将军名下的军需申领记录,有些地方……对不上。”
苏明玥接过,目光落在“粮草”一项上。赵猛所部按编制应领三万石,账册上却赫然写着五万石。她指尖冰凉,迅速翻至下一页,“军械”栏下,箭矢申领数目竟比实际消耗多出近三成。更令人心惊的是“军饷”一项,花名册上登记的士卒人数,与实际开拔及战损名册严重不符——竟有近两千“幽灵士卒”在领取军饷!她猛地合上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哪里是军需损耗?分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饕餮盛宴,而赵猛,便是那贪婪的饕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把赵猛所有军需往来账目,连同户部存档的底册,一并调来。再去库房,核对实物损耗清单,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清查如抽丝剥茧,每一日都有新的惊人发现浮出水面。赵猛利用战事混乱,虚报损耗、冒领军需、倒卖军械……手段之恶劣,数额之庞大,远超苏明玥的想象。仅粮草一项,被其克扣倒卖的数量,便足以支撑一支千人队伍三月之用。更令人发指的是,前线士卒因粮草不济而面黄肌瘦、冻饿而死者,竟有数百人之多!而这些本该用于士卒的物资,却被赵猛及其党羽换成了金玉珠玩,堆满了他在城外购置的几处豪宅。
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朝堂。御史台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内廷,群臣激愤,要求严惩赵猛。然而,当苏明玥将整理好的铁证呈递给皇帝时,龙颜震怒之余,却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迟疑。
“赵猛……毕竟是功臣,”皇帝揉着眉心,声音低沉,“若严惩,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此事……需从长计议。”
苏明玥跪在丹墀之下,心沉如冰。她明白皇帝的顾虑——赵猛手握兵权,且其党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若就此姑息,朝廷纲纪何在?前线将士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她正欲再谏,殿外忽有内侍高声通报:“镇北将军魏昀,求见陛下!”
魏昀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地踏入大殿,甲胄上还沾着未及拂去的征尘。他目光扫过苏明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随即转向龙座,朗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魏卿平身,”皇帝略显意外,“何事?”
魏昀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赵猛贪墨军需,罪证确凿,其罪当诛!然臣以为,杀一赵猛易,杜绝后患难!此战暴露出的,不仅是个别将领的贪婪,更是我朝军需制度积弊已久、漏洞百出!若不彻底改革,今日有赵猛,明日必有李猛、王猛!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魏卿所言极是。然则,这军需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改?”
“臣有一策,”魏昀抬起头,目光灼灼,“恳请陛下设立‘军需监’,直属中枢,专司军需之筹划、调拨、核查。监内设三署:一曰‘计署’,负责根据军情、编制、地理等因素,科学核定所需物资数量;二曰‘运署’,统一调度运输,确保物尽其用,杜绝中途克扣;三曰‘稽署’,专司账目稽核与实地查验,账目日清月结,且须与前线各营、地方官府三方对账,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此外,军需所用粮草、军械、被服等,皆由官府统一采买、监制,严禁将领私自经办。军饷发放,须由军需监与兵部、户部三方联合,按实有士卒名册,直接发放至士卒手中,或存入其指定账户,杜绝层层盘剥!”
殿内一片寂静。苏明玥心头巨震,魏昀的方案,竟与她连日来思索的方向不谋而合,且更为系统、周密!这不仅是堵住漏洞,更是对整个军需体系的重构!
皇帝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魏昀的构想所打动。他缓缓起身,踱至殿中,目光在魏昀与苏明玥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苏明玥身上:“苏卿,魏卿所奏,你以为如何?”
苏明玥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陛下!魏将军之策,切中时弊,实为固本安邦之良策!臣愿全力襄助,草拟章程,推动此事!”
皇帝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重重点头:“好!朕准奏!即日起,设立军需监,由魏昀暂代总监,苏明玥任副监,专司此事!务必在三月之内,拿出详细章程,并在京畿大营先行试点!”
旨意既下,苏明玥与魏昀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筹备中。他们夜以继日地查阅旧档、走访军营、征询老吏,力求章程既严谨可行,又能兼顾各方利益。苏明玥以其缜密细致,负责梳理账目流程与核查细则;魏昀则以其军中威望与务实精神,负责制度设计与推行策略。两人虽立场不同——苏明玥重律法程序,魏昀重实效执行——但目标一致,配合竟意外地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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